赵横川立在门口,穿着外门管事的黑色长袍,腰间挂一块铜牌,靴子上沾着泥,身后站着两名外门弟子。
赵横川向殓房案台看了看,“顾叙白的尸身在哪?”
“案台第三排,左数第七。”张老头听到踹门声便已赶到,抢在吴生之前开口。此时吴生站在案台前没动,眼里的红丝还没退,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赵横川大步跨入,靴底碾过青砖水渍。他掀开白布,扫过顾叙白青灰的脸,用鼻子嗅了嗅。
“有人举报顾叙白偷了宗门宝物,给我查。”
两名弟子翻检送葬筐,把杂役服倒出来。吴生垂目站在一旁,看着赵横川的靴尖碾过顾叙白的杂役服。一件叠好的灰布短衫被挑出,扔在地上,又挨了一脚,留下一道泥印。
吴生蹲下身去捡。
靴底落下,正压在他右手手背,力道极重,指节皮肤被碾得发白。
赵横川的脚尖微微外旋,靴底恰好卡住吴生的掌骨,将五根手指死死钉在冰凉的石板上。
骨缝间传来一阵细密的酸胀,像针扎了似的,又酸又痛,赵横川的分寸极准,只碾肉而不碎骨,毕竟殓房还需要有人收尸。
吴生咬着牙,牙关咬得咯吱作响,额角青筋暴起,左手用力想抬起赵横川的脚,但纹丝不动。
“没有灵根的废物!”赵横川一脚猛踹吴生腰腹,砰的一声,吴生身体直撞墙壁,“还敢还手?”
两名弟子早已停下手中动作,靠墙站着,其中一人抱着胳膊,嘴角挂着看戏的笑。另一人踢了踢脚边的碎布,嘟囔了一句:“殓房的人就是命贱,跟死人打了一辈子交道,连骨头都是臭的。”
两人对视一眼,嗤嗤地笑了起来。
张老头攥紧了扫帚柄,枯瘦手指上青筋暴起,他浑浊的双眼看向吴生。最终张老头松了手,扫帚柄上留下几道指甲掐出的白印。
赵横川的目光扫过角落的尸油罐,脚步一顿。
吴生袖中的拳头松了半分,掌心全是冷汗。
赵横川走近两步,罐口的恶臭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伸手在罐沿摸了一把,指尖沾上一层黏腻的黑油。他举起手看了一眼,嫌恶地在送葬框的寿衣上擦了擦,扭头转身走开。
两名弟子翻遍送葬筐,又搜了案台下的暗格,一无所获。
赵横川的目光落回地面,盯着那件被踩了一脚的灰布短衫,又慢慢移到躺在地上的吴生,“你们可曾看见顾叙白身上有可疑之物?”
“没有。”吴生的声音很冷。
“赵管事,顾叙白的遗物都在这了。”张老头补充道。
赵横川扫了一眼张老头,盯了吴生三息,转身朝门口走,跨出门槛时,侧头丢下一句:
“最好如此。”脚步声走远了。
张老头走过来,递了块布。吴生接过,慢慢缠住手背,他从头到尾没吭一声,眼底的寒意正一点点沉下去。
入夜。
吴生盘膝坐在房角草席上,右手用布条缠了几圈,隐隐发胀,咬着牙:“赵横川,再让你蹦跶一段时间,等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粗糙,指节上全是老茧,那是十年缝尸、擦尸磨出来的。就是这双手,划过师父心口的时候,脊背上那道锁了十年的封印,“咔” 地响了一声,裂开了一节。
吴生闭上眼,试着按师父留在他识海的修炼感悟,感应天地灵气。
起初毫无反应,他咬着牙等,等到额头渗出汗珠,忽然指尖一凉,一股灵力顺着指缝往里钻。
那股灵气刚进经脉就卡住了,东撞西撞,就是走不通。
他左手在膝上结了个印,脑中过了一遍 “白骨横江” 的运气法门,这一式他看师父练了无数遍,自己偷偷在脑子里也演过几百回,就是从来没真正用灵力走过。
现在有了。
灵气沿着“白骨横江”的路线运转,淤塞的经脉被硬生生撑开一条缝。吴生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点血丝,但没停灵力继续往前推向全身经脉。
一个周天走下来,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脚下石板传来一丝异样的震动,吴生低头看着地面,有些疑惑,但没多想,继续投入修炼。
第三个周天走到一半,吴生忽然觉得丹田那里发烫,灵力在丹田里打转,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就在这时,识海中师父留下的那缕意念力动了,顺着经脉一路下行,径直落进丹田。
念力裹住灵气,压缩、旋转,凝成一个米粒大小的旋涡,缓缓转动。漩涡一成,周围灵气像找到了归处,争先恐后涌入,被一转,便化为最精纯的灵力。
吴生猛地睁眼。
他能“看见”油灯火苗周围缭绕的灵气丝缕,能感觉到石墙缝隙里渗出的阴冷地气。
炼气一层,吴生成功了。
用了两个时辰,修炼速度比预想的要快。
他盯着掌心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忽然,脚下一震。
一股力量从地底涌上来,穿过土层、石板,缠上他的脊椎,吴生的身体猛地被牵了起来。
身旁一缕幽绿色的荧光破土而出,紧接着,脚下石板炸裂,一个入口出现在他面前。
荧光没入地下,吴生站在洞口边缘,低头望去,约八丈深的深洞,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呼唤他。
荧光拽着他跳了下去,吴生吓了一跳,这不是要被拍成肉饼吧?然而离地三米,一股悬浮之力拖着他缓缓落地。只见,幽绿的光铺满整条地底通道,墙壁上刻满模糊的古纹,晦涩难懂。
吴生的脊椎开始发烫,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封印在里面,正在缓缓醒来。
……
“殓房那小子不对劲。”赵横川摸了摸手中的魂晶,看着钱彪和赵虎,“你俩去盯着他,有什么异动,立刻报我。”
钱彪咧嘴:“赵总管,一个没有灵根的废物,至于……”
“让你们去就去。”赵横川没看他,目光望着那片暗黑的夜空。
两人领命而去,转眼没入廊柱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