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尽头是一间石室,一扇石门自动打开,发出沉闷的声音,扬起一片灰尘。
石室中央有一座青铜祭坛,七具枯骨环形排列在祭坛四周,手里握着刻满古纹的骨片。
吴生脚步不受控制地走向祭坛,像被一根看不到的线牵引着。他走到祭坛前,那只被踩得血肉模糊的手不由自主伸出去,指尖触到祭坛表面。
轰……
脊椎中剩余八道封印同时收紧,死死压制着灵根,吴生咬紧牙关,左手结印,运转《枯骨八式》的修行法诀,试图用灵力冲开封印。炼气一层的灵力实在太稀薄,刚碰到封印,就被碾碎。
八道封印同时发力,吴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来,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那是渡亡族最古老的纹路。
石室的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腐骨混着血腥的气味,吴生十指抠进地砖缝里,指甲劈了,血顺着砖缝往下淌。
尾椎骨处第二、三、四道封印炸开。
他闷哼一声,脊背上的皮肉翻开,骨骼错位、皮肉灼烧、碎布片黏在伤口上,又被他弓起的脊背扯开。
还没等他喘过这口气,第五、六、七、八道封印也接连碎裂。
每碎一道,他的身体就抖一下,像被雷劈中。脑中轰的一声,无数画面涌进来。殓房的尸腐味、师父端来的那碗热粥、赵横川碾过的手背、爹娘临终前愧疚的眼神……这些画面从指缝间穿过,怎么也抓不住。
“别走……”
炼气一层的那点灵力早已被冲散,经脉和气海被硬生生撑大了一圈,疼得他浑身痉挛。
渡亡纹路沿着脊椎破开的封印向上蔓延,所过之处,裂开的血肉重新生长出来。
纹路延伸到后颈,被第九道封印挡住了,那道封印死死箍在后颈正中,怎么也冲不开。
一幅幅惨烈的画面灌入脑海。
祭台崩碎。天降屠刀。几千位渡亡族的神魂被光刃洞穿,血肉溅在洁白的祭坛上。苍穹裂开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阵纹,大阵轰然镇压而下,万千残魂与仅存的少数生者尽数被锁入阵中。灵力、神念,一切手段皆如泥牛入海。
他看见一个孩子,缩在断裂的祭柱后面,小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漫天的金光。他穿着和大人相同的素白长袍,袍子太大了,拖在地上沾满了血。
一道光刃落下来。连人带柱,斩成两截。
“不……”吴生的声音哑了。
那些被光刃洞穿的神魂,那些溅在祭石上的血肉,是他的族人。他的血脉。他的根。他们正在被虐杀,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我一定要活下去。”
救他的人给他取名"吴生",即是逆境重生,此刻这个“生”字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胸口。
“我要报仇。”
吴生整个人弓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后背的衣服炸成条状挂在腰上,碎布和血痂黏在一起。
脊背封印只剩最后一道。
吴生撑着地面站起来,右手反手扣住后颈,五指扎进皮肉里,摸到了最后一道封印,是一颗钉子,嵌在骨缝里。
渡亡纹路蔓延至右手,他攥住钉子,往外拽,却怎么也拽不动,钉子死死箍住最后一截脊骨。
脊背血脉纹路逐渐倒退,重生的皮肉重新裂开。
他快要撑不住了,膝盖一软,又要跪下去。
就在这时,七道残影从祭坛周围的枯骨中飘出来,像七缕青烟,晃晃悠悠地聚到吴生头顶。那是七具枯骨残留的意念,最后一缕不散的执念。它们在他天灵盖上转了一圈,然后一头扎进了他的脊背。
七股意念之力汇入渡亡灵根,挟着万年前的记忆碎片、修炼感悟,一股脑地灌进了他的灵根。
脑里闪过一张网,一缕缕暗红的光在网中穿梭,不断向外延伸……另一头是一片干裂的土地,裂缝正在渐渐愈合,长出绿芽。
“灵脉……活了!”
画面碎了。
再聚起来时,一片血光。
有人喊了一句:“恩将……仇报!”
吴生想看清是谁在喊,画面又碎了。
他跪在祭坛前,胸口像被人踩了一脚。渡亡灵根像一头被镇压了十年的妖兽,猛地惊醒,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声。
剧痛中,吴生忽然感觉到一股蛮横的力量从脊骨深处涌出,所有灵魂之力都被碾碎、重铸,化为纯粹的灵力灌入经脉。
这就是渡亡灵根,以亡者残魂和残念为食,化残魂为灵力,化残念为念力。
灵力从灵根中涌出来,沿着经脉灌注四肢百骸。
炼气二层,三层,四层,每突破一层,经脉就撑大一圈,涨得发疼。
五层,六层,七层。
到了第八层,那股力量开始衰减。
万载岁月,七道意念之力被侵蚀了太久,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灵力在经脉中涌动,速度越来越慢,渐渐平息沉入丹田。
经脉被强行撑开,隐隐作痛,气海里的灵力虚浮躁动,这是修为提升太快的表现。
管不了那么多,吴生一咬牙,把全身灵力汇聚到右手,五指反扣住后颈的最后一道封印。
嘶啦……
皮肉撕裂的声音格外清晰。封印被连根拔出的瞬间,一股血雾从他后背喷出来,溅在祭坛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脊骨之中,被封印十年的渡亡灵根终于显露。暗红色的纹路从脊背透出来。吴生挺直了脊背,全身经脉在那一瞬间通畅了。
此时,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鸣。
苍穹之上,一道银色雷电划过长空,方圆十里的乌云缓缓向玄骨宗上空汇聚。
玄骨宗杂役房,张老头独自坐在油灯下,一遍一遍擦拭着那把扫帚。帚丝已经磨得稀疏,露出里面一根漆黑的骨芯。
他停下动作,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光,有欣慰,有期待,也有一丝恐惧。
东北方向的一处秘境,地底不断震动,似乎有绝世妖物破土而出。
藏骨窖,七枚骨片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以一种超越常理的频率与祭坛共振着,发出低沉的嗡鸣,吴生跪伏在祭坛前面,全身的渡亡族纹路渐渐沉入肌肤,烙印在骨骼上。
乌云散去,地底震动停止,一切归于平静。
吴生跪倒在祭坛前,石室重归寂静,只有幽绿的荧光还在闪烁。
“一万年了。”杂役房,张老头低声喃喃,声音像枯叶碾过石面,“渡亡族的血……终于又渗出来了。”
他记得那个孩子八岁觉醒灵根那天的异象,东荒天地灵气剧烈震荡,天道直接降下九道封印,将他从修仙天才打成了凡人。渡亡灵根能直接化残魂为灵力,化残念为念力,彻底打败了世间修行的定式,天道容不下。
张老头低头看向地面,仿佛能透过石板,看见地底跪在祭坛前的那个少年。
“只是这一次……”他攥紧扫帚,骨芯在掌心硌出一道血痕,“你们能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