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了,这是此刻晏归尘最切实的感受。
果不其然,今夜入眠后他又来到了这个熟悉的梦境中,而睁开眼看到的还是那一如既往的漆黑。
这个梦他一梦就是十年,从最开始的管中窥豹,到今日的身在其中,中间已经横亘了十年岁月。
晏归尘记得很清楚,这个梦一开始就只有黑,黑到他以为自己是被人活埋进棺材里,压抑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那时的他才一两岁,或许还没有梦这个意识。
只知道每夜在那种厚重的憋闷感里醒来时,他的嗓子是哑的,就连胸口也像是被撞过似的疼。
今夜刚刚入梦,看到的一切还是一如往常,他依旧还是矗立在云端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座被黑雾笼罩的峡谷。
当天边突然亮起一丝光芒,晏归尘刚想要趁着这个机会,看透底下那片浓雾时,不曾想下一刻,那道光芒就骤然亮起,刺得他忍不住凝目而望。
晏归尘这才看清楚了那竟然是一道剑光。
当剑光触及黑雾的刹那,原本浓烈似水般的黑雾,就被这道剑光硬生生地切开。
下一刻晏归尘耳边传来的,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破碎之声。
似是这整个空间承受不住这一击,就要崩裂了似的。
随着黑雾的消散,晏归尘终于是如愿以偿,看到了雾气之中的原貌。
那是一座漆黑如墨的峡谷。
此刻漆黑的峡谷,在赤金光芒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
而随着斩落的剑光消散,黑色峡谷北壁的山峦也随之消失,一整面山壁就在那一击之下被碾成了齑粉,连扬起的尘灰都被那道剑光吞得干干净净。
而这样的剑光才是第一道。
剑光消散后,攻击并没有就此沉寂。
紧接着朝着黑色峡谷而来的,就是一阵密密麻麻的攻击。
那些攻击化作各色的灵光,从四面八方的云层中投射而来。倾泻在峡谷之中,照得这片终年不见天日的黑雾峡谷亮如白昼。
峡谷之中的黑衣人也在奋力的防御着。
最先突破黑衣人防御,落入阵中之中的是一道赤金色火凤状焰光。
那道焰光在黑衣人阵中炸开的一瞬间,就在人群中卷起了一圈紫红色的涟漪。
火光刚起,一阵冰蓝色的针雨就紧跟而至。就如下雨般铺天盖地洒落。
这针雨每一根都有成人手臂长短,带着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密匝匝地钉进地面,把一整片山头钉成了刺猬。
再看峡谷外,此刻正有一道青灰色光柱从地面直冲云霄。
如果此间有阵法修士,必然就能看出这是阵法被启动了。
光柱刚刚稳定下来,就有一道灵纹亮起来,如一条巨蛇盘踞在峡谷出口,将所有人的退路堵得严丝合缝。
晏归尘就这样矗立于云端,旁观着这场攻防战的全过程。
十年以来,他的双腿一直都无法移动半分,整个人就像是被无形的锁链,锁死在了原地,唯独只有上半身可以转动。
晏归尘低头望去,就见峡谷最窄处的一片扇形台上,约莫还剩下百余名,带着伤的黑衣人。
他们全部穿着清一色黑衫,周身缠着暗红色的雾丝。
许多人身上带伤,黑衫下渗出的血把整片台地染成了深色。
或许他们实力并不弱,而是所要面临的敌人太多了,多到数不清。
抬眼望去,谷外还有密密麻麻、穿着不一的修士正朝着谷内涌入。
峡谷正东方,青衫御剑修士列阵而来,白刃青光交织成连绵不绝的剑幕,每一次俯冲都在黑衣人阵中削出一道血沟。
正西方,紫袍符修凌空挥笔,每一道符都裹着雷光,符成即炸,炸得台地边缘的石壁一块接一块剥落。
正南方,一群玄甲修士发起近战冲锋,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在震颤,他们在黑衣人的防线中撞开缺口,又被黑衣人拿命填回去。
正北方最为凶险,一群赤袍火修合力祭出一尊三足鼎炉,炉口朝下喷涌熔金烈焰,将台地北面一整片区域烤成了焦土。
空中还有更多修士在列阵。
各色灵光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剑符、法阵、法宝的光华一层叠着一层,像把整片天空都压了下来。
晏归尘看见一个黑衣青年被三柄飞剑同时贯穿胸膛,钉死在地上。
黑衣青年挣扎着抬起头,嘴唇翕动念了句什么。
就见他眉心有一点红光亮起,转瞬间他整个人就化作一蓬血雾炸开,旋转着裹住了最近的三名御剑修士,下一刻三人就两眼无光,面容惊恐地仰头倒下,身上看不出有一丝伤痕。
晏归尘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是黑衣人在拿自己的命去换敌人的命。
此刻战场之上,每倒下一个黑衣人,至少就能带走两个、三个甚至更多修士的命。
虽然黑衣人常常一换多,但不可避免的还是落入了下风。
毕竟一拳难敌四手,何况可能是十手,百手,或是千手。
百余人对上万人,甚至更多。
所以此战的结果,已经是不言而喻了。
黑衣人的防线一寸一寸往里缩,台地越来越窄小。
此刻他们身后的峡谷深渊,就如巨兽般张着黑沉沉的口,不停地吞噬着双方生命与血气。
正在峡谷中酣战正欢时,之前升空的阵法开始动了。
只见十八名白发飘飘的白衣修士同声吟唱,手势整齐划一,随着他们吟唱间,头顶的虚空中,正有一柄巨剑的轮廓开始凝聚。
先是剑尖,再是剑身,最后是剑柄。
最引人注目的是剑身上那雪白的灵纹,正一寸一寸从虚无中显形。
最后当整把剑都布满灵纹后,也就预示着此阵成了。
此刻再看那把巨剑,就给人一种神圣且可镇压一切的感觉。
随着剑身上金白纹路每亮一遍,其光芒就会更闪耀几分。
天地间的灵气就会被抽走几分。
地上原本那些还在厮杀的黑衣人也在刺眼的光芒下抬起了头。
晏归尘也得以看见他们脸上的神情。
有的平静,有的愤怒,一个年轻的黑衣女子仰天大笑,笑声被剑鸣吞没。
黑衣人们不约而同地将阵线往回收缩,几十个还能动的人聚拢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圈。
只有一个人还站在圈外。
是一个黑衣的中年人。
此刻中年人的黑色长衫已经被血浸染成了深紫色。
左臂垂着,白骨从肘部刺出半截,白森森地露在外面。
右腿每迈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迹。可他没有就这样倒下。
他自始至终都是站在人群中的最前方。
面对着那柄仍在凝聚的巨剑,背对着身后那些还活着的同门。
他转过身来的一瞬间。
晏归尘对上了他的眼睛。
隔着整条峡谷的距离,隔着千年的时光,隔着梦与现实的屏障。
那中年人像是知道晏归尘在看他似的,目光穿过黑雾,直直投向深渊边缘,投向晏归尘站立的地方。
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团火,将灭未灭,烧了太久太久,哪怕只剩一颗火星也不肯熄。
中年人嘴唇动了,露出了决绝的神情。
“退……”
玄渊对身后的弟子吼道。
“快退,全部退到深渊边上。”
可他身后的那些黑衣人没有选择后退。
他们只是摇了摇头,相互而视,苦苦一笑,然后就回过头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玄渊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这样,便没有再开口。
他重新转过身,仰望着向天上那柄已经凝聚好的巨剑。
下一刻金白二色的光芒从剑身上倾泻而下,照亮了整片峡谷。
天地之间没有一寸阴影,仿佛就连深渊底下的黑暗都要退避三尺。
巨剑带着整片天空的重量压落下来,剑光过处,空气被点燃成一道白炽的弧线,雷声在剑身之后追赶着坠落。
剑光充斥着整个峡谷,刺得晏归尘想闭上眼,奈何他那双眼睛却闭不上。
剑光之中,晏归尘就见玄渊被狠狠砸入台地正中,地面炸裂出数十丈宽的深坑,碎岩像被投石机抛出去一般漫天飞散。
烟尘混着黑雾翻涌升腾。
整个战场都安静了一瞬。
空中那些修士收了法术,降到半空,悬停在深坑边缘往下探查。
白袍的、赤袍的、紫袍的、玄甲的,层层叠叠围了一圈。
他们低头望着坑底那个嵌在碎石里的玄渊,脸上有疲惫、有快意、有冷漠,但更多的是终于结束了的释然。
然后坑底血肉模糊的玄渊动了,他胸口贯穿的洞还在往外冒血,可他却毫不在意。
只是出乎意料的笑了起来。
随着他的笑,露出满嘴被血染红的牙。
他那笑容十分瘆人,让坑沿上的修士们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笑过后玄渊渗血的嘴唇动了。
发出来的声音很轻,说出来的话就像是风般飘到了所有人的耳边。
“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还名门正派,平日净做一些草菅人命、欺压民善之事,还自诩谦谦君子……真让人恶心。”
“你们都且记住,梦魇犹存,则洗渊不绝。”
说话间玄渊眼睛里的光芒,就发生着肉眼可见的变化。
他那双瞳从深褐转为纯黑,一瞬间纯黑蔓延至眼白、眼眶、整张脸的皮肤底下,直至整个人浑身都变黑,黑得像深渊最深处那种连光都逃不出去的暗。
“老家伙们,好好享受你们最后的黎明吧!今日之仇,我洗渊记下了,你们的梦魇也将从此刻开始。”
随着话语的落下,黑衣中年人,似乎也失去了活力般,皮肤在一瞬间破裂开。
先是从头皮开始产生裂纹,然后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到脖颈、胸膛、手臂、双腿。
每一条裂纹底下都透着黑色的光,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快撤,这老家伙要自爆了。”
之前还坦然自若的人纷纷脸色大变,然后就打算转身退走。
然而没有出现众人想的剧烈爆炸。
玄渊裂成蛛网的躯体,只是在悄无声息间就溃散成一团黑雾,雾气中的黑色光线没有炸开,反而像活物一般轻缓地、温柔地向四面八方弥漫。
漫过坑沿,漫过修士们的脚踝,漫过整片台地,漫过每一具尸体,漫到峡谷的每一个角落。
它浸透了每一个人,从皮肤渗进去,从毛孔钻进去,无声无息,无痛无觉,像细雨浸透了衣裳。
晏归尘看见那些还站着的修士,片刻之间脸上的表情都变了,先是茫然不解,然后就转为了恐惧。
他们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像是在确认着心中的猜测。
虽然肉眼可见的没少什么,可还站着的每一个人都察觉到,自己的灵魂深处仿佛是被某样东西缠住了。
像是一根线。
一根看不见的,扯不断的,若有若无的线。
从坑底那具碎成黑光的残骸上延伸出去,各自连着深坑周围每一个修士。
“这是……灵魂……印记?”
一个白衣修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惊恐地出声。
“是灵魂印记,这是诅咒,是灵魂和血脉上牵绊的桥梁。”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震颤,不可置信地喊道。
“临死之际还给我们种下灵魂印记。洗渊的那套东西……真是麻烦……难道玄渊还留有后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然而恐慌像瘟疫般蔓延开来。
有人拼命拍打自己的胸口,妄图驱散那根看不见的线。
所有人都乱了。
没有人注意到那片黑雾正渐渐合拢,把整座峡谷重新吞没进浓稠的黑暗里。
当黑雾再次蔓延,将黑色峡谷重新覆盖后,晏归尘才猛地睁开了眼。
破庙中。
晨光从屋顶瓦片缝隙间漏下,晏归尘正仰面躺在潮湿的干草堆上,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前胸后背。
破衣烂衫贴着皮肤,一阵风袭来,让晏归尘觉得身体凉飕飕的。
他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里像是攥着什么,硌得手生疼,他连忙松开手指。
那块暗红色的石头不知何时被他从脖子上扯了下来,石头被他的汗浸得湿漉漉的。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颜色和纹路还和昨天一样没变。
可当他把石头重新戴回脖颈上时,发现石头确实要比昨天还凉一点点。
他翻身坐起来,后背抵上潮湿的土墙,然后长长的喘了几口气,等呼吸平复下来,才偏头看了一眼破庙里的其他人。
破庙之中除了他之外,还有七八个孩子,他们都还在熟睡着。
最大的那个蜷在墙角缩得像只虾,最小的那个小孩抱着自己脏兮兮的布偶翻了个身。
晏归尘把脸埋进屈起的膝盖里,闭着眼将梦里最后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
“梦魇犹存,则洗渊不绝。”
十一年了,这还是他头一回听清。
他不知道这梦为何夜夜纠缠,但他相信,终会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