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前几日一观全貌后,那个做了十年的梦就如从没来一般的,彻底消散在了晏归尘的世界里。
他的生活也算是恢复了久违的平静。
在过去的几日里,也难得地睡上了几天的好觉。
然而这些时日的安宁,却被突如其来的喧哗给打破了。
被吵醒的晏归尘翻身坐起,然后揉了揉沉沉的睡眼,枯坐了片刻才听出来是什么惊扰了他的清梦。
但让晏归尘很不解的是,这座常年无人踏足的破庙,今日为何会时不时地就有杂乱的脚步跑过,还混着说话声、叫喊声和孩子的哭嚷。
就像整个小镇的人都在往这个方向赶。
晏归尘睁开眼后,发现庙里另外几个孩子也被吵醒了。
年纪最大的那个孩子一骨碌爬起来,赤着脚跑到门口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朝庙内的众人喊道。
“今日难道是七月七吗?是仙门来镇上招收新弟子的日子吗?”
听到这个问题,晏归尘也不由得沉思起来。
“是吗!如果是那自己不得去看看。”
一群食不饱腹的乞儿,日常除了关心下一餐餐食在哪外,哪还会关心其他,当然也是不知道今日是何时。
草堆里那几个大点的孩子,将最小的那孩子,一把拽起来就往外拖。
还未等晏归尘反应过来,他们几人就踏出庙门,瞬间就消失在了庙门外,没有传来丝毫响动。
这时破庙里就只剩下晏归尘一个。
他还坐在原地没有动,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破到露出脚趾的鞋,又看了看身上的衣服。
肩膀上豁了道口子,半个肩头露在外面,布料边缘全是毛糙的线头。
他没在自己这身行头上停留太久,只是把胸口的血色石头隔着衣服按了按,确认它还在,然后就迅速起身,朝着人群离去的方向疾驰而去。
虽然没耽搁多久,可他追出来打量前方时,却发现一路上已经看不到先跑出庙门的小虎等人的身影。
晏归尘不由得疑惑地皱了皱眉。
“我耽搁了那么久吗?”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可能是他们跑得太快,或是走了林间的捷径。
然后他便不再多想了。
当晏归尘赶到小镇的广场时,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不大的空地,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他个子矮,挤了半天也望不见前面的光景。
无奈之下只得爬到一旁空着的磨盘上,然后居高临下地往里瞧。
此刻广场正中半人高的石台上,已经立起了一道石柱。
石柱光滑如镜,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微光。
石柱旁正立着三个人,两男一女,皆着样式统一的素白长袍,衣摆和袖口绣着不同的纹路。
后来晏归尘听旁边的人议论才知道,青纹的是青霄宗,赤纹的是赤霞宫,银纹的是银霜阁。
三大仙门联开仙路,一年一次,附近适龄的孩子都会往这儿来检测资质。
那三个白衣修士瞧着都很年轻,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可每个人身上都笼着一层凡人不具备的精气神,凝练得像出了鞘的刀。
光是往台上一站,不必说话,便让人觉着喘不过气来。
测资质的队伍已经排得很长了,从石台前一直蜿蜒到街口拐弯。
男女老幼皆有,但绝大多数都是半大的孩子。
晏归尘从磨盘上跳下来,不声不响地站到了队伍最末。
没人多看他一眼,他那身破衣烂衫在这条队伍里既不扎眼也不稀奇。
石台前的测试进行得很快。
第一个孩子上了台,按照年轻修士的引导,将手贴上青灰色的石柱。
然后就见年轻修士嘴唇微动念动咒语,下一瞬石柱就亮起了光芒。
晏归尘知道这光芒意味着什么。
光束颜色的不同,就代表着灵根属性不同,光芒强弱代表根骨优劣。
然而每一次亮起的光束,都会引来围观人群的一阵骚动,或是欢呼,或是叹息。
“金木双灵根,中品!青霄宗收录!”
排首的白衣青年高声报出,语气还算是客气,并没有惊喜与意外。
紧接着一个穿绸缎的男孩被中年汉子抱着,激动地送上了石台。
刚刚站定,中年汉子连忙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鼓囊囊的荷包,就欲往白衣青年手里塞。
白衣青年没有接,只是侧了侧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荷包,淡淡道。
“银钱此等俗物,吾等仙门中人从未看重。你且放心,只要令郎有修仙根骨,我等宗门自然会好生教导。所以不必如此,你就将孩子放下,然后退到一旁吧!”
这番话引得台下人群一阵钦佩的嘀咕。
“不愧为仙门弟子,清正无私,公平公正。”
“火灵根,下品。资质太差了,没达到要求,下一个。”
青年的语气,从方才的和煦一下子滑落成了漠然。
那个被拒的孩子和他爹站在原地脸上满是失落,然后被上台的人群轻轻挤开。
没人安慰他们,也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或许这就是常态。
没有根骨,便注定此生只能做个凡人。纵有万贯家财又如何?一个寻常修士便能毫无压力地碾压他。
没有修仙的根骨,那便就是蝼蚁,没有人会重视,至少现在就是。
然而这样的场景,就在晏归尘的眼前,不断的上演着。
晏归尘也就这样跟着队伍一步步往前挪。
他也希望自己能有个好的根骨,至少那样便不用再担忧下一顿饭在哪里了。
至于修仙后,能否上天入地、统御万界,成为人上人,他是不考虑的。
晏归尘只是觉得,仙门总不会让自己饿着、冻着。
所以入仙门还是好的。
这就是晏归尘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轮到的孩子一个接一个上去测试,有的被收录,激动得浑身发抖。
有的被拒,跟着同样低头垂目的父母从侧边下了石台,像极了被从人群中剔除出去的一块边角料。
此刻尽显喜怒哀乐,人性百态。
收录的比例依旧很低,晏归尘一路数着。
大约七八个里才有一个能进那棚子。
被收录的人什么出身都有,有穿绸缎的、有穿粗布的,甚至还有个连鞋都没有的乞儿,测出了水木上品双灵根,也被那位白衣女修士欣喜着,牵着手送进了遮阳的棚子里。
没有嫌弃她身上脏,没有嫌弃她穿得破。
而被拒的也什么出身都有,他们脸上浮现出的神情却是如出一辙。满眼的失落与挫败,他们父母脸上的表情甚至更甚。
晏归尘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了心里。
终于轮到他前面那个孩子了。
那是一个穿着干净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的男孩,约莫十三四岁,也是他自己一个人来的,和晏归尘一样,没有大人陪着。
他把手按上石柱,石柱亮了一瞬,可那颜色散乱浑浊,黄的紫的青的搅在一起,像泼翻了的颜料盘。
白衣青年扫了一眼,眉心微蹙,随即恢复平静,淡淡地开口。
“五杂灵根,下下品。此生毫无入炼气的可能,下去吧!安心做个凡人。”
那男孩的手还搁在石台上没收回来,眼睛死死盯着石柱上散尽的光,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他才在气馁中将手默默地抽回去,低着头往人群外走下了石台。
“下一个。”
白衣青年的目光落在了石台前的晏归尘身上,那道目光里不带丝毫恶意与善意,就仿佛只是顺带看一件寻常物件。
晏归尘在这样的目光里走上前去。越靠近石柱,他心就跳得越快。
很快他就在青灰色石柱前站定,然后抬手,颤颤巍巍地将右手按上了石柱。
他手贴上石柱的瞬间,指尖传来一阵冰凉。
可就在同一刻,他胸口衣料底下的血色石头猛地跳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极细极细的热流从石头里涌出来,顺着胳膊淌到掌心之中,将那股冰凉隔绝在外。
青灰色的石面上先是泛起一抹微弱的暗红光芒,极其淡薄,勉强能够分辨,随即就迅速地停了下来。
晏归尘在心底拼命喊道。
“快……快……亮啊!”
那位红衣女修离他最近,目光一直锁在石柱上。
当她看见那抹暗红光芒时,眉心也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可下一刻那道光芒就断了。
她失落着摇了摇头,就不再关注了。
见此晏归尘无奈地收回了手,在他手掌离开石柱的瞬间,血色石头的搏动戛然而止,身体里那股热流沿着来路往回缩了回去,石柱也彻底恢复成一片死寂的青灰。
“无根骨,无品阶,废人一个。”
“哈哈哈……”
另一个青年修士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算是刷新了择梦大陆有史以来的记载了,作为见证人,师弟师妹,我等算是见证历史了,这也是不虚此行了。”
三人相视而笑,然后唏嘘地看着晏归尘,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嫌弃。
晏归尘没有觉得多奇怪,因为这些年他看惯了人情冷暖,些许嘲笑与讽刺,又算得了什么?
那女修面无表情地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抬手捂了捂鼻,脸上写满了不悦,仿佛站在她面前的晏归尘是一只惹人厌烦的苍蝇。
起初晏归尘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可那女修散发出来的冷意,还是一下子扎进了他心里,让他心里闷闷地疼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缓缓地转身离开。
身后,排在他后面的那个孩子迫不及待地上了台,把手按上石柱。
晏归尘没有回头再看,只是自顾自地往台下走,往破庙的方向走。
心不在焉的晏归尘只听见身后传来那熟悉的声音。
“土灵根,上品,收录。”
随之而来的就是那个孩子和他家人压不住的欢呼声,还有台下人的艳羡声。
晏归尘没有管后面发生什么,只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他穿过那些挤挤挨挨的身体和七嘴八舌的议论,走到人群外面。
阳光兜头晒下来,可他不觉得暖。
他在路边一方石阶上坐了下来,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里还残留着石台冰凉的触感,晏归尘隔着衣服捏了捏三生石,想不明白先前那股热流到底是什么。
可再追究又有什么用。
自己就是一个没有根骨的废材。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石阶上,望着对面热闹的人群。
无根骨这三个字从那个素白长袍的男修士嘴里吐出来时,他胸口还是被什么钝钝地撞了一下。
不疼,就是闷。
苦闷与哀伤还是不自觉的袭上了他的心头。
晏归尘觉得自己要的不多,不过是吃饱穿暖,而如今看来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可他很快就开导好了自己。毕竟以后再差,还能比现在差吗?在他想来肯定是不会了。
晏归尘又想起梦里的那个黑衣中年人。他低下头,把手伸进衣领,将三生石掏出来握在掌心里,石头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
石面上那些细若游丝的暗红纹路在光线下缓缓游移,像有什么东西藏匿其中,还在呼吸。
晏归尘看了半天也想不明白,只得把三生石塞回领口。
然后收回了思绪,缓缓站起身来,起身的瞬间,他顿觉一阵昏沉袭上脑海。
这时空荡荡的肚子也开始极为不满地叫了起来。他知道自己第一要务不是自哀自怜,而是要去找些吃的。
他随即连忙转身往街巷深处走去。
不久晏归尘就拐进一条窄巷,他走得不快,也没有看方向,脑子里一直转着的都是今天去哪儿能翻到一口吃的。
满脑子只有饱腹想法的他,没发现在他身后正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不知不觉间就跟上了他。
老太太弓着背,眼角全是褶子,对着他笑得慈祥。
她手里捏着一颗糖,透明的糖纸包着淡黄色的糖块,在晏归尘看向她的下一刻,就递到了晏归尘的眼前。
老太太就这样慈祥地望着晏归尘,目光和蔼,让他生不起半分犹疑。
“孩子。”
老太太开口,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糖熬化了之后那种黏稠的甜意。
“看你孤单一人,你是没家人吗?看你这样子是不是饿了?如果饿了,就跟婆婆走,婆婆那儿有饭吃,有床睡。”
晏归尘停住了脚步,看向老太太,看着她脸上满是慈祥与温暖、甚至带着一点心疼的笑容。
他没有犹豫太久,走过去,从老太太手里接过了那颗糖。
淡黄色的糖块隔着糖纸硌着他的指腹,凉丝丝的。
他没剥开吃,只是紧紧地攥在手里。
“婆婆,你说的是真的吗?”
晏归尘抬头欣喜地开口询问。
“如果是真的,我身边还有几个伙伴,我可以带他们一起吗?”
老太太笑得更深了。她伸出那只枯瘦的、指腹带茧的手,轻轻落在晏归尘的肩膀上,继续慈祥地说道。
“乖孩子,婆婆不会骗人。相信婆婆,跟婆婆走吧,婆婆给你一个家。”
说完,老太太又若有所思地补了一句。
“你说的那些伙伴,已经被其他人收养了。他们走时让我转告你,让你不要担心。”
“我们走吧!”
说完她就牵起了晏归尘的手,晏归尘感觉到了她手心里的温暖,让他安心了不少,不自觉间就迈开了步子。
然后老太太就领着晏归尘往巷子更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