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走来晏归尘只觉得走了好久。
他只记得老婆婆牵着他在巷子里越走越深,巷子也越走越窄。
所行最窄处,两侧墙壁几乎要贴在一起一般,只容一人通过。
墙根下也流淌着气味刺鼻的暗绿色污水,熏得他鼻子发涩,忍不住抬手捂住了口鼻。
破洞的鞋底也早已被污水浸透,湿黏的布料贴在脚上,每一步都带着令人不适的拖沓感。
而老太太始终牵着他的手,越向前走攥得越紧,到后来晏归尘觉得手指都被勒得发麻,他想甩开,却发现怎么也甩不开。就像是时刻防止着他挣脱逃跑似的。
出了窄巷,他们俩又拐了道弯,穿过一条晾满衣裳的弄堂,又绕过一处堆满烂菜叶的集市后巷,才在一处院墙下缓缓放慢了步伐。
这一路走来,老太太走得不算快,一直弓着背,一步接一步迈得极稳,给晏归尘的感觉就是她非常熟悉这条路。
晏归尘一路行来,始终没有办法甩脱老太太牵着他的手。
虽然他心里早就起疑,可能老婆婆带他去的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此刻的处境也由不得他了。
也只得默默地跟在她后面,努力地记下路过的方向和转折,把走过的路一笔一画刻进脑子里。
等到两人停下来时,晏归尘已经站在一条死巷的尽头。前面没有岔路,只有两侧高墙上垂下来的枯藤将天遮了大半。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
晏归尘仰头看了一眼。
这座院子的院墙太高了,比寻常人家的宅墙高出至少一半,四壁都是由青砖砌成的,砖缝间的三合土已经发黑了,像有什么东西渗进去,干涸了许久。
墙面上爬满枯藤,一眼看去尽是死气沉沉的灰褐色,没有一片叶子,只有枯枝纠缠着枯枝,像一蓬蓬干枯的手指扒在墙面上。
还没等老太太抬手敲门,晏归尘就是一阵心悸。
或是出于本能,这一刻晏归尘肯定了之前的猜想,心口不由得泛起一种细密的、往外渗的凉意,沿着胸腔向四肢蔓延。
他说不上来原因,可身体已经先于脑子做出反应,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但是由于被老太太限制着,也就是在原地打转。
但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排斥,像有人在他耳边放了一面巨大的铜锣,远远地敲了一声,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嗡嗡作响。
“我们到了,孩子你别怕,婆婆又不是坏人。”
老太太回头朝他笑了一下,面容依旧和蔼友善。
“我不去了,我要回家。”
晏归尘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表情也慌张了起来。
“我可以干活养活自己。婆婆,你放我走吧!”
可任凭他如何挣扎,那只枯瘦的手,就像铁钳般纹丝不动。
老太太甚至没低头看他一眼,只是抬手在铁门上拍了两下。
停顿半息,又拍了两下。
两短两长,节奏分明,像是事先约定好的暗号。
门是铁的,厚重的铁皮包着木头门芯,表面钉满拳头大的铆钉,铆钉上锈迹斑斑,红褐色的锈渍顺着钉沿往下淌,拖出一道道暗色的痕迹。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还有含糊的人声,不知在说些什么,但能听出院内不止一个人。
随着敲门声的响起,门里的说话声也停了。
紧接着就是门闩被拔开的响声。
粗重的木闩从铁扣里被慢慢地抽出来,发出吱嘎吱嘎的刺耳声。
吱嘎声停止后,铁门被拉开了一条缝,昏黄的光从缝隙里挤出来,然后就探出一张脸。
那张脸晏归尘也是第一次见,窄额头。
额头几乎被发际线和眉毛挤没了。
一双三角眼,眼白多,眼仁少,看人的时候目光是横着扫过来的。
嘴角往下耷拉着,整个面相像一碗搁凉了的稠粥,黏糊糊地堆在一起。
来人三四十岁,穿一身灰褐色的短衫,腰间别着一根铁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垢。
他先扫了老太太一眼,目光不大耐烦地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越过她的肩头,落在晏归尘身上。
那双三角眼打量着晏归尘。
从晏归尘头发丝打量到脚底板,又折返回来,来回看了两遍。
他那打量的目光像在查验一袋刚送到手的货物,看有没有破损,有没有缺斤短两。
这目光让与他对视的晏归尘头皮发麻。
然后李狗把门开大了些,侧身让了让,才警惕着对门外道。
“张婆子,你这又带来一个了,不错,将人带进来吧!”
他说话的声音很是粗粝,和那张脸一样,一听便知不是善类。
老太太低头看着晏归尘,笑容还是那么慈祥,嘴角弯弯的。
“走吧!孩子,这就是你以后的家。婆婆保证,进去后,你每天都会有热乎饭吃。”
晏归尘没动。他站在巷子里,双脚钉在原处,两只手垂在身侧。
胸口的石头在发冷,那种凉意正从心脏的位置往外蔓延,让他的指尖都有些发僵。
他死死盯着那扇半开的铁门,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和李狗耷拉的嘴角,都让他脊背一阵阵发寒。
“快走吧!”
老太太往前迈了一步,想拉他进去,可晏归尘猛地往下一沉,竟没有被拉动。
“没成想……还是一个刺头?”
李狗的声音忽然从晏归尘身后响起。
晏归尘突觉后颈一凉,瞳孔也不由得猛地一缩。
“他什么时候绕到自己背后的?刚才明明还在门里面。”
可晏归尘脑子里的念头还没转完,一只铁钳般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后颈。
五根指头扣上来时指腹粗糙得像砂纸,虎口刚好卡在颈骨两侧,一用力,他整条脊椎都软了,两条腿同时失了力气。
“张婆子,这次带回来的这个,警觉性倒是比以前那些好一点。”
李狗像拎小鸡一样把晏归尘从地上提起来,前后晃了晃,掂了掂分量。
“就是太瘦了,没几两肉,最后能不能活下来就不好说了。”
张婆子在铁门边站着,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幕。
“李爷,好眼光,这孩子机灵,而且力气还不小,你可得让三爷给老婆子一个好价钱。”
李狗没接话,他只是一把将晏归尘夹在了腋下。
是真的用力夹,他肚子顶着晏归尘的肋骨,两条胳膊也被箍得动弹不得,晏归尘脸朝下,只能看见地面上的青砖飞速往后退。
李狗走得很快。穿过铁门后是一座窄小的前院,院里堆着几口大缸,缸沿上结着厚厚的青苔。
穿过前院就是一条长廊,廊柱上的朱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长廊很长,两侧高墙夹峙,头顶是密实的廊顶,昏黄的灯笼隔几步挂一盏,把整条廊道照得半明半暗。
晏归尘被夹着快速穿行,动不了分毫,只能看着地面一块一块往后退,偶尔瞥见一角屋檐、一片枯墙、一扇紧闭的窗。
整个宅院死气沉沉,安静得像一口棺材。
整个庭院中没有人声,只有李狗前进的脚步声。
晏归尘没了力气再挣扎。
后颈被掐过的地方酸麻一片,四肢像灌了铅,不听使唤。
被夹着经过一条岔廊时,他用尽力气转过脸,看了一眼廊道尽头。
另一扇铁门,门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光,是一股气味。
有血腥味、馊饭味、汗臭味,还有一种潮湿的发霉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浓得几乎形成了实质。
那股气味只是一闪就被长廊拐角吞没了。
但还未等他看清楚,李狗就带着他拐进一个院落,把他往地上一丢。
晏归尘后背着地,摔在硬邦邦的青砖上,后脑勺被磕了一下,让他眼前黑了半息。
等晏归尘缓过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头顶那窄窄的一方天空。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目光扫过身处的这个院落,将每一个角落都收进眼底。
这个院落不大,像一个四四方方的天井,三面都是紧闭的厢房,正面是一座矮台,台上摆着一张方桌和一把太师椅。
天井的青砖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五六个孩子,最大的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最小的十来岁。
他们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有的面朝下趴着,有的仰面朝天摊着四肢,眼睛都是闭着的,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胸口起伏。
晏归尘觉得或许自己很快就会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
他也在觉得悔恨,不该轻易相信别人,哪怕是已到绝境。
但他也知道现在觉悟也已是为时已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