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归尘心灰意冷地扫过地上那些少年少女。
就见他们几人穿着都要比他自己好上许多。
他们身上的衣服虽然洗得有些泛白,但是没有人像他这样满是破洞。
有的袖口虽然还缝着补丁,但针脚很细,一看就是家里娘亲的手艺。
有一个女孩的头发还是梳好的,两根麻花辫整整齐齐,辫梢上绑着褪了色的红头绳。
脸上干干净净的,在晏归尘看来,他们或许是被拾掇干净后才送来的,或者就是被这些坏人给偷走的。
被他们爹娘送来的人,肯定是觉得送孩子去的地方,是个能吃上饭、能睡上觉的好地方,或许还能成为仙人。
晏归尘的目光从那些孩子脸上一个一个挪过去,看着他们静静地躺在地上,呼吸微弱,他也知道了自己不久之后,应该也是如此。
打破晏归尘幻想的是一阵讨价还价的声音。
晏归尘双手撑着地面坐起来,没管还在疼痛的后脑勺,就四处打量起来。
李狗已经走了,院子里只剩他、地上那些昏迷的孩子,以及台上两个人。
一个是那矮胖男人,一个是带他来这里的张婆子。
晏归尘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死死盯着台上。
矮胖男人坐在太师椅上,面前一张方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下摊着一小堆碎银。
他正在数银锭,两只短粗的手把银锭一颗一颗从左手挪到右手,每挪一颗,桌上的银子就少一颗,他怀里的布袋就鼓一分。
头顶油光锃亮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两只银镯子套在胖手腕上,随着他数钱的动作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他的脸很圆,脖子几乎和脸一样粗,五官挤在中间像一坨发面馒头上点了几个坑。
张婆子就站在方桌旁边,身子微微弓着,两只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脸上的笑已经从慈祥切换成了讨好与追捧。
“这是今儿的第几个了?”
李三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
“回三爷的话,这是今儿的第二个了。”
张婆子连忙把身子又弓低了几分,恭敬开口回道。
“三爷,你听老婆子说,这个孩子挺灵光的!今日在广场上,他摸过仙门的测灵台,那石头,亮了一下!是我亲眼瞧见的。虽然那仙门女修后来没把他收走,可那石头亮了呀!不是平白无故亮的!您说是不是?”
“而且你可以问问李爷,他都说这孩子不错。”
李三数银子的手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向坐在天井地面的晏归尘。
晏归尘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院落撞在一起。
晏归尘坐在地上,背挺得很直,脸朝着李三的方向,没有丝毫示弱。
李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上下扫了一遍。
那目光和李狗一样,像在看货,但多了几分掂量的意思。
看了片刻,他就失去了兴趣,摇了摇头道。
“没有丝毫灵气,废人罢了。这种小乞儿,本身底子就差,又没有灵根,能活几天都不知道。”
他把最后几颗碎银拢进布袋里,才又继续说道。
“质量这么差的货,你让我怎么加钱?甚至我还觉得刚刚给你的价格都多了。”
“哎呀,三爷,您看……这孩子挺机智的,力气也挺大的,底子看着也还行,养养或许……”
“张婆子。”
李三把手里的布袋用力扎紧后,往怀里一塞,说话的声音变冷了些,淡淡说道。
“如果你觉得我给你的价格低了,你也可以就把这小子带走,三爷我又不是做强买强卖的生意。做生意就讲究一个你情我愿。”
“三爷我自认为,出价还是比较大方的,如果货好,三爷我也不会压你的价格。”
张婆子的身子僵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但抬头就看见李三已经把目光彻底收回去,端起桌上的一个茶杯,张婆子嘴唇蠕了几息,最终还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她知道,晏归尘或许还能多值点钱,但若是因为斤斤计较,得罪了李三,后面她寻来的货,李三不收,那完全就是得不偿失。没了这条门路,那她自己还能靠什么生活。
她也知道李三这是在端茶送客,明显就是不想和自己谈,虽然还是心有不甘,但也不敢再讨价还价了。
也只得强装着不在意,收起心底的算计,笑了笑,又露出之前讨好追捧的模样。
“三爷说的是,是老婆子贪心了,还望三爷不要怪罪。”
说完她就飞快地把自己之前倒出来的那堆碎银,一颗一颗捡回钱袋里,扎紧,塞进怀里,然后就头也不回地往廊道里走。
经过晏归尘身边的时候,张婆子一步没停,甚至连眼角都没有偏过来看晏归尘一眼。
就这样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长廊的阴影里。
晏归尘跟着她离开的身影,看了很久。
直到张婆子完全消失后,他才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地面。
就见青砖缝里长着一棵指甲盖大小的野草,被踩扁了,蔫蔫地贴在地上,但还没死透。
晏归尘突然觉得自己不就如这棵小草一般吗?不知道何时就被拔除。
方桌前,李三把茶碗放下,瓷底磕在木桌面上咔嗒一声轻响。
然后他站起来。
他坐着时看着敦实,站起来更高一些,肚子很圆很鼓,整个人像一堵移动的矮墙。
两只银镯子在他袖口边,碰撞了一下,发出一声翠耳的叮当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的刺耳。
李三走到矮台边缘,低头俯视着天井里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孩子,以及坐在地上的晏归尘。
昏黄的灯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暗金色的边,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开口,语气中没有一丝感情,像冰雪般落在这方小小的死寂院落里。
“这里不是善堂,进了这道门,就不要想着有免费饭吃,要想活下去,只有一个办法……”
他的目光从晏归尘脸上扫过去,扫过地上那些昏迷的孩子,像扫过一堆待处理的杂物。
“那就是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因为食物就那么多,水就那么多,谁先死谁后死对于我来说都无所谓,你们要做的就是让自己最后能活着。”
说完他顿了顿,嘴里发出极短的一声笑。
“最后谁能活下来,就全凭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他的表情没有丝毫怜悯。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那双混浊的眼睛里一片空白,像什么都没有。
“李狗,将这几个也送去蛊谷吧!”
他朝晏归尘身后喊了一声。
三角眼汉子李狗,在他话语落下时,也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了,像一团影子从廊柱后面飘出来。
他走过来,蹲下,一只粗大的手掌敲过晏归尘的后颈,晏归尘就觉眼前一黑,似是一股黑雾侵占了他的眼睛,瞬间盖过了他的意识。
他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合上了,身体往前栽倒。
失去知觉之前,他最后看见的是地面上那棵被踩扁的野草,被他压在了身子底下。
然后晏归尘就觉得世界黑了。
晏归尘的眼睛闭上了,可出乎他意料的是,他还能看见。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看见,是如梦境里那般,似是灵魂出窍。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一个人沉进了深水里,头顶的光还在,只是越来越远。
他看见的视角从地面上浮起来,慢慢升高,从趴着的姿态变成了俯视。
他看见自己的身体蜷在青砖地上不动了,后脑勺对着天,呼吸平缓得像睡着了。
他看见李狗从地上拎起另一个昏迷的孩子,是那个梳麻花辫的女孩,他就像拎一件行李一样,将她夹在腋下,快步走出了院落。
又回来,拎第二个。
又回来,拎第三个。
一个一个往外运。
当晏归尘想追过去看他们被运到哪里,他的意识却不受控制地上升,越来越高,高过了院墙,高过了枯藤缠绕的檐角。
晏归尘看见这座大宅的全貌。
高墙、铁门、纵横交错的长廊、无数个像他所在的天井一样被高墙围起来的小院。
每个院子里都散落着几个小点,是人,活的人。
那些人就像是被关在一格格笼子里的野兽。
然后他看见前院里停着一辆封闭的马车。
木板车厢,没有窗,只有一扇从外面闩上的门。
李狗正把最后一个孩子丢进车厢里。
门关上,车闩落下。那辆马车轧着青砖地,从铁皮大门里驶出去,汇入夜色笼罩的街道,拐了个弯,消失了。
晏归尘的意识跟着那辆马车漂了一段,看见它穿过几条街、拐进了一条林木茂密的山脉之中。
然后晏归尘眼前的画面开始变淡,车厢的轮廓、街灯的光、夜风里飘动的什么东西,都在一点一点变淡,像墨滴入水,越洇越开,越洇越淡。
最后只剩下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