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归尘不知道昏迷了多久，他是在一阵又一阵的颠簸中重新找回意识的。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身体在晃，骨头在响，后脑勺也在一抽一抽地疼。
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试了好几次都掀不开。
眼前一片漆黑，只能听见一阵阵车轮碾过石头的咕噜咕噜声和车板吱吱嘎嘎的呻吟声，还有几个人微弱的呼吸声。
而在漆黑的车厢里，他虽然看不见但是却发现自己听得很清楚。
他数了数，得出一个肯定的答案，这个车厢里连同他自己，一共有六个呼吸声。
呼吸声，深浅不一，有的急促，有的微弱得像随时会断，除了他还没有人醒过来。
马车还在走。
晏归尘的手指在身下摸索了一圈，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木板。
木板缝里有干涸的东西嵌着，摸起来像血痂。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在车门处推了推，只是推开了一条手指宽的缝隙，就再也推不动了，透过缝隙一看，就见车门被一节手指粗细的铁链给束缚着。
见此晏归尘只是微微地叹了口气，然后就不再白费力气了。
只是静静的维持着推门的动作，眼睛死死的盯着透进来的光线。
这个动作维持了许久，直到他双手酸软，他才放下了对光明的贪婪，然后回头望了望，在光线的照射下，晏归尘终于看清楚了，车里面的情况。
车里面的都是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歪七扭八地挤在车厢里，有的闭着眼，有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底下快速转动，像在做梦。
车厢很小，小到六个人挤在一起时胳膊肘碰着胳膊肘，膝盖顶着膝盖。
车厢没有开窗，只有那扇从外面闩上的铁皮门，严丝合缝地把里面和外面隔绝起来。
车厢里的那股气味晏归尘在廊道尽头闻过。
血腥味、馊饭味、汗臭味、还有潮湿发霉的气息，全闷在这口铁皮棺材里，浓得几乎要形成实质了一般。
晏归尘摸了摸疼痛的后颈，手指刚碰到皮肤，就传来了一阵剧痛。
他忍着没出声，只是把身体挪到车厢板壁边上，后背靠上冰凉粗糙的木板，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
眩晕过去之后他重新睁开眼，扫了一眼车厢里的其他人。
离他最近的是一个男孩，约莫十二三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右脸颊上有一道擦伤，血已经凝成了黑褐色的一条线。
他旁边的角落里蜷着一个女孩，两根麻花辫散了半边，褪了色的红头绳只剩一缕还挂在发梢上，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
再往里去还有三个孩子，年纪都不大，最小的那个看着也就八九岁，缩在最暗的角落里，嘴唇发紫，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所有人都躺着蜷缩在车厢里，就像五只被关进同一个笼子里的幼兽。
颠簸又持续了很久。
晏归尘无奈的收回手，整个车厢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不知所措的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数着转弯和起伏。
车辆左转了三次，右转了两次。
有一段路特别颠，车轮像是碾过碎石滩，他的后脑勺在板壁上磕了好几下，疼得他咬紧了牙，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又走了一段之后路平了一些，车速慢下来，能听见外面有树枝刮过车厢板壁的沙沙声。
晏归尘一下子就猜到了，现在车子是进了林子里了。
在林子里前行了不久，车停了。
粗粝的铁链从铁扣里拔出来的声响从外面传来，金属碰撞声不断。
晏归尘下意识地收紧了后背，连忙轻轻挪动身子，躺了下来，佯装自己还在昏迷，没有醒来。
铁皮门猛地被拉开，光线灌进来，刺得晏归尘眯了眯眼。
门口站着一个人，灰褐短衫，三角眼，腰间别着铁尺。正是之前的李狗。
他面无表情地扫了车厢里一眼，伸手一把抓住离门最近的那个蓝衣男孩的后领，像提一袋粮食一样把人拎了起来，往车外一丢。
咚。一声闷响，然后是男孩短促的痛哼。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李狗的动作又快又干脆，抓、提、丢，一气呵成，连眼皮都不多眨一下。
晏归尘排在最后一个。
当李狗那只铁钳般的手抓住他后领的时候，晏归尘就感觉到整个人被提起来悬在了半空之中。
李狗像抖一块破布一样抖了抖他手中的晏归尘。嘴角微微上扬，脸上满是看透一切的神情。
然后他似乎是玩够了，顺手一丢，就将晏归尘背朝下的，摔在了泥地上。
感觉到身体传来的疼痛感，晏归尘不由得闷哼了一声，然后眼前全是金星，挣扎着坐了起来。
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了周围的环境。
眼前是一片谷地。
三面是陡峭的山壁，灰黑色的岩石上爬满干枯的藤蔓，和那座大宅院墙上的如出一辙。
山壁高得让人仰头时脖子发酸，顶端长着密密的树林，树冠连成一片暗绿色的天幕，把大半的天光都挡住了。
谷底比他想象的宽敞一些，大约有半座村子那么大，地面全是潮湿的泥和碎石，混着看不出来源的污水在低洼处积成一滩滩暗色的水洼。
靠近山壁的地方散落着几排低矮的棚子，木头和茅草搭的，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像几排生了病的牙。
更远处有几个山洞的入口，黑洞洞的，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挥不去的酸臭味，不浓，但无孔不入。
晏归尘撑着地面坐起来，后脑勺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晏归尘强忍着疼痛，爬起身来。
他第一眼注意到的是谷里的人。
峡谷中央的水洼旁边此刻正站着两个人，一个高瘦，一个矮壮，都穿着灰褐色的短衫，腰间挂着和李狗一样的铁尺。
他们站在水洼边上，一人手里提着盏昏黄的灯笼，正在低声说话。
高瘦那个手里拿着一张薄皮纸，另一只手捏着一根炭条，像是在对着纸面记什么。
矮壮那个抱着胳膊，嘴唇一开一合地嚼着什么，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晏归尘等六人，像在清点一批新到的家畜。
他们身后的阴影里还站着两个人影，看不太清脸，但腰间的铁尺反射着灯笼的光，一闪一闪的。
更远处沿着山壁根部，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同样的人影驻守，虽然人数不多，但分布均匀，把整片谷地的边缘都覆盖了。
晏归尘没有多看。他的目光只是轻轻掠过那些人形，然后收了回来。
反正在他看来，布满四壁的人，目光都死盯着这座山谷。
“啧，就六个？”
矮壮那个嚼着嘴里的东西，含糊地开口。
“李三那边最近是不是生意不行了？上次还一车拉了十个来。”
高瘦男子没接话，只是在纸上画了几笔，然后朝李狗扬了扬下巴。
“点过了，六个。你回去吧，李三那边还有什么话带来吗？”
李狗从车辕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扫了一眼地上的晏归尘等人，然后伸出手指着晏归尘说道。
“这小子，忍耐力和警觉性都还不错，前面其他运来的人，中途都没有醒来，而这小子却在半路醒过来了，虽然最后，佯装还昏迷，但是逃不过我的眼睛。身体虽然是瘦了些，但是好好养一养，然后训练一下，说不定还是一个不错的苗子，老疤你可以注意着点，我觉得这小子是个可造之才。但是这就是我自己的意见，宗门给我和三爷安排的任务是负责收材料，至于其他的事我们可管不了。”
被称作老疤的矮壮男人嗤了一声，吐掉了嘴里嚼的什么东西，晏归尘没看清楚是什么，只看见一小团暗色的东西落进了污水洼里，咕咚一声沉了下去。
“就这小子，看着确实是瘦弱了些，没有根骨的废物，若不是宗门曾经在上古遗迹之中得到了一套杀人的秘技，可以让凡人也悄无声息地杀人，为了给宗门增加点资源，我们也不至于被安排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在外门虽然没有太高的地位，但是接了宗门任务，就可以出去找找俏娘子，如此多快活呀，而如今。”
“哎，算了，和你说那么多干嘛！”
李狗往晏归尘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说道。
“对就是他，你问了我也就发表一下我自己的看法。”
“还有，老疤你还是要注意好你自己的言辞，你今日的话有些多了，宗门岂是我等这些不记名弟子能议论的，我们本身就没有什么资质，只是宗门需要，不然以我们的根骨，又怎么能踏进这炼气期，这都是宗门的恩赐，你最好管住你下面那二两肉，这些人里面也有些女子，她们虽然只是材料，但是你敢保证她们最后活不下来，活下来，那就会入那位大人的门下，如若你想死，就当我这句话没说，记住万事以大局为重。蛊谷驻守，十年一换，回去后就能入外门，成为宗门弟子，我劝你最好不要犯傻。”
老疤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行吧，我记住了，你也快回去吧！加上这几个应该就差不多了，筛选应该也要开始了。下一批你可以和李三先收着，然后好好养养，再送来。”
李狗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翻身跳上车辕，马车板壁微微亮了一下灵纹的光，然后沿着谷道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去。
铁皮门重新合拢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咣当声，震得地上的碎石跳了几跳。
谷道尽头传来铁闩落下的声音，咔嗒。然后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铁皮门外面，两个穿灰褐短衫的守卫收回了搭在门闩上的手，就重新隐没在山壁间的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