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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10-03 22:48:49

三年前在《九霄》里,我收过一个手残徒弟。

教他打本,教他配装,随口说过一句“熬夜要含糖,不然手抖”。

八个月零十二天,他在一个很平常的夜里下线,再没上来过。

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师父,我去把作业写完了。”

三年后,公司开全员大会。新来的内容中台总经理走进会议室。

而我坐在倒数第三排,正在笔记本右下角抄他念错的数字。

那天上午,我没有认出他。

我桌上有一只白瓷马克杯,杯沿缺了一小块。七年前年会抽奖的彩头,一批烧裂了八只的次品。

七年里我摔过它两次,搬过三次工位,它都没死。

今天早上,我才发现它有多麻烦。

凌晨四点我才从城西那间工作室出来。招牌上写着三个字:知夏绘。墙上挂着二十四节气,画到第十五张,卡住了。

我在车里给温朗发了条消息。

问:手术那个钱,还能缓多久。

他秒回:你通宵了?

我把手机扣在副驾上,闭了四十分钟的眼。

七点四十到家,洗澡,换上唯一一件没有颜料印的黑衬衫,用一支红铅笔把头发挽起来,出门。

八点五十九到公司。

没有人知道我这一夜是在哪儿过的,也没有人有兴趣知道。在岭雪互娱,我是美术组组长。这个名头的意思就是:每周要交的东西准时交,每周要背的锅先背一半。

至于另外一个我,开在公司西边的老巷子里,那件事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天。

九点四十,群里蹦出来一条通知:十点整,三楼大会议室,内容线全员必须到场,不许请假。

孙姐端着杯子从我背后经过,看了一眼那条消息,说:“又有新人要来念稿了。”

我说:“念稿也得去。”

她说:“我这腰,站三分钟就得找地方靠。”

我说:“我给你占座。”

三楼大会议室的空调永远是坏的那台。十点差五分,人已经塞满一半,前排空着,谁都不愿意坐前排。我挑了倒数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把外套搭在旁边两把椅子上。孙姐最后一个进来,坐我左边,把包放在腿上,两只手压着包。

我知道那个动作。紧张。

十点差一分,邵鸣从侧门进来,步子很快,手里那沓资料像刀。

他在台上站定,把资料往桌上一放。

“今天不是给大家介绍新同事。”

一句话,底下全静了。

“母公司上个月签了整合协议,岭雪内容线并入中台。从今天起,我们这边只有一个标准:人效。”

他把“人效”两个字说得很干净,像刚洗过。

“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所有不做交付、不做流水、不能拿出去卖钱的岗位,全部重新评估。”

后排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他开始念数字。项目平均交付周期、单个人力年度成本、同业中位数、预算弹性。他念得很溜,一页没停。那些数字像下雨,下得很密,抬头也躲不开。

我旁边的孙姐把包换了个手抱。她左手在算,指头一屈一伸,一下一下。算的不是公司的账,是她自己那一份成本。

念到美术组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全场。

“美术这一块,有些同志手上有真本事,我承认。”

我心里说,来了。

“但是。”

所有领导讲话的“但是”后面,都藏着一把刀。

“手绘分镜这块,单分钟成本是同行的二点六倍,交付周期是AI管线的五倍。不是不能做。”

他顿了一下。

“是要想一想,值不值得。”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值不值得。

这四个字在会议室里绕了一圈,绕回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了另一句话:你们这行贵的那部分,是没用的那部分。

我想站起来。

真的想。

但我一站起来就得说清楚,说清楚要三分钟,而三分钟里我大概率会提到“笔触”“手感”“图层之间压出来的层次”这种词。这些词在今天的会议室里,没有一个是钱,也换不来任何一个点位。

我说过的,我先做完。

先做完的人不能先站起来。

所以我记。我把他念的每一个数字抄在笔记本右下角,包括他念错的那一个:他把二次调用率念成了沉淀率,其实这两个东西在我们美术组根本不是一回事。

“所以。”

邵鸣拖了一下。那个停顿是要下第一个名字了。

“介绍一下我们新的内容中台总经理。他今天刚到。”

侧门开了。

我抬眼。

那个人很高,不是健身房那种壮,是骨架本身就打开得好。深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上三分之一,袖口扣着,扣子在动。他用左手拇指把右边袖扣转了一圈。

转了一圈,然后停住。

我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种很荒谬的感觉:这个动作我见过。

“江砚。”

他开口。声音偏低的那种,不快。

“我不介绍我是谁。”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很短,立刻收住了。

“我只说三件事。第一,三个月之内,内容线的所有管线,要能给出自己的成本账。第二,给不出账的,我替你们算。”

他把“替你们算”四个字说得非常平。

“第三。”

他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跟前面所有人的停顿都不一样。他不是在找词,他是在确认要不要说下一句。

“我不看谁在公司待了几年。”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我看的是:你这一个人,一年给公司省了多少,又赚了多少。”

他把“一个人”三个字咬得很轻,像怕重了会把谁压塌。

“散会。”

整个过程,三分四十秒。

他转身要走。

邵鸣在台上补了一句:“江总,名单——”

“下午两点发。”江砚头也没回。

侧门在他身后合上。

会议室嗡地一声炸开,像被人拔了塞子的暖水瓶。

孙姐在我旁边长长出了口气,说:“完了。”

我说:“还没完。”

她说:“小林,这话我听了一百遍了。上一个来说这句的,现在在楼下开咖啡店。”

我说:“那家的豆子还不错。”

她终于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把笔放下,抬起头。全会议室的人都在等别人先开口。

人往外涌。我把椅子推进去,顺手把桌上的纸理成一摞。

过去的十年我学会了一件事:散会之后的三分钟,比会上的三十分钟管用。谁在这三分钟里动了,谁在这三分钟里站着不动,谁已经开始发简历,全都写在那三分钟里。

我数了数。站起来就往外走的有四个,包括技美组的老李。剩下的人都在等别人先动。

这很不好。

一群人等着别人先动的时候,最先塌的往往不是最弱的那一个,是站在最边上、从来没有决定权的那一个。

“林知夏。”

有人在叫我名字。

不是邵鸣的声音。

我回头。

侧门还半开着,江砚站在那儿。隔着七八排椅子,他看的是我这边。准确地说,是我一会儿要走过去的那条过道。

但我产生了第二次同样的荒谬感。

他在等我。

我没等他。

我抱起那一摞纸往外走,路过讲台的时候,邵鸣正在跟人说“美术组先把数据清一遍”。我没有接话,因为他这种人开会说的第一句话从来不是真的。

他真正在说的,是第二句。

走出会议室,十点二十七分。走廊的窗朝北,风把右下角那盆绿萝的叶子掀过来,翻过去,翻过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群里已经吵起来了,三十几条未读。

有人发:所以到底谁走。

有人发:先别传了。

有人发:美术组这次是真的贵。

我一路走到工位区,把纸放下,坐下,先打开那个做了两年多的东西。

管线字典。三十七个角色,一百二十套服设,配色、线宽、光源参考、笔刷路径,全部是可复用的电子文档。美术组四个人,七年里攒出来的,其中最贵的十四个角色是我画的。

那是整个美术组最值钱、也最说不清值多少钱的东西。

我看了一分钟,把表关了。

不是它不行。

是说给谁听,谁都不信。

孙姐端着水杯过来,站在我工位边上,欲言又止。

我说:“孙姐,你先别想。”

她说:“我女儿明年中考。”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这个年纪出去找工作,人家看我一眼就不看了。昨天我老公还说,要不我把公积金取出来,先撑一年。”

她把水杯握得很紧。那个姿势有点像会议室里的动作,包压在腿上。

我说:“孙姐。”

她闭嘴了。

我站起来。

“三点之前,我给你一份东西。”

她愣愣地看着我:“什么?”

我说:“一份能算数的东西。”

我拿上平板,往十七楼走。

十七楼比我们那层安静。地毯厚,脚踩上去没声音。走廊尽头挂着一块项目进度白板,被人用湿抹布擦过一半,剩下的字迹干在上面,像墙皮。

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半块白板上留着三行字,是三个项目的上线日期,最早的那个在十一月。

十七楼的电梯口要刷门禁,我刷了三次,第三次才响。

行政小姑娘从玻璃门里探出头:“哎,林组长,您别往里……”

我说:“我找项管要交付口径。”

她说:“可是新总那边正在开会。”

我说:“我十秒。”

我走到尽头那间小会议室。门半掩着,里面只有一个人。

江砚坐在长桌靠窗那一侧,面前摊着一份打印稿,手边一杯水,没盖盖子,凉的。

他没在看我。

他在看那份稿子的第七页。

我从门缝里能看见那一页右下角的手写批注,字很硬,一横到底,写着三个字:谁负责。

“成本口径。”

他忽然开口。

我以为他在跟谁打电话。下一秒才知道是对我说的。

“进来。”

我推门。

他这才抬眼。

我这辈子有几次被人从头到脚打量过,没有一次是愉快的。但这一次不像打量。他看得太慢了,慢到不像在评估一个人。

像在对账。

“什么事。”他说。不是问句。

我把平板递过去:“美术组的管线字典。三十七个角色,一百二十套服设,全部可复用素材,三年内二次调用率百分之六十二。”

他没接平板。

“说人话。”

我说:“这套东西做出来的每一个零件,可以被同一个项目反复调用三次以上。它不是一次性的稿子,它是地基。”

“地基这个值多少钱。”

我说:“按今天的成本核算,它一分钱不值。因为它去年的钱已经花完了,账上只剩下零。”

他眉毛动了一下。

我说:“它值的是以后不用再从零做第二遍。我们明年上《九霄》手游版,如果按现在的手绘排期,需要十四个人,十一个月。如果复用这套字典,七个人,六个月。”

我把这段数字背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心虚。因为这是我昨晚两点半在画桌上算出来的,没有第二个人看过。

他终于伸手,把平板接过去了。

他没有翻。

“第三页。”我说。

他翻了。第三页是去年到今年的调用记录,五百多次,每一行后面都有人名和日期。他看得很慢,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他把它放在桌上,压在那份打印稿上面。

然后抬起手。

我看见他右手虎口有一道疤,很浅,很旧,像被烫过。

他的手停在平板上半寸的地方,没碰下去。

“十四个人十一个月,”他说,“和七个人六个月。差的是什么。”

“人。”

“差的是钱。”

“也是时间。”我说,“十一月上线赶圣诞档,赶不上就明年三月,明年三月那批游戏有七个。”

“所以你今天要说的其实是:别砍手绘,因为手绘省钱。”

我说:“不是省钱。”

“那是什么。”

我说:“是它已经花过一次了。”

“你想把它再花一遍。”

“对。”

他把背往后靠了一点点。这个动作他做得极慢,衬衫袖口随之转了半圈,袖扣那一小块银白在窗外的光里亮了一下,又不亮了。

然后他终于笑了一下。

那个笑非常短,短到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就是那一下,让整个房间从谈判变成了别的东西。

“你叫什么。”

我说:“美术组,林知夏。”

“我知道你姓什么。”

他说完这句,把平板推回来。

“三点的会,前五分钟归你。”

我说:“讲什么?”

“讲你刚才跟我讲的。”

我抱着平板站在那儿,一时没走。

因为喉咙口卡着两个字。

我不是不会说那两个字。我是那种说完就会立刻觉得自己欠了人的人。

所以最后我只说了一个字。

“成。”

我下到三楼,刚从货梯出来,手机又开始震。不是群,是电话,未知号码。

我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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