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他问我一连串的问题。第一个是杯沿那个缺口哪来的,最后一个是我这张桌子坐了几年。中间那些,我一个都没答上来。
我把这七个问题留到现在,像留着一张没对完的单子。行与行之间有空隙,看得出是被撕过一次,又粘了回去。
我说:“七年。”
他没接。他站在我工位前面,两只手还插在裤袋里,眼睛没抬。杯子被他推到桌心之后,缺口那一侧正对着他。
“怎么来的。”
“年会抽奖。”
“抽的?”
“嗯。那年年底,行政做抽奖,一共八个奖。第七个是这箱子杯子。”
我说到这儿自己停了一下。因为我意识到我把顺序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不像一个用了七年的人该有的记性。
我说:“那批杯子是次品。出厂烧裂了八只,本来要销毁,行政嫌麻烦,就当彩头发了。”
“八只。”他说。
“八只。”
“为什么是八个。”
“因为裂了八只。”我说,“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行政组以前那个刘姐,她经的手。她两年前走了,去哪了我不知道。”
他终于抬眼。
“今年是第几年。”
“第七年。”
“七年里换过工位。”
“三次。”
“摔过。”
“两次。”
我把这三条报出去的时候,喉咙里有点发紧。因为我不该记得这么清楚。一个人不记得自己父母的生日是有可能的,但一个人会记得一只杯子摔过几次,说明那只杯子替她扛过一些别的东西。
他说:“另外七只呢。”
我说:“不知道。”
“你没问过。”
“我为什么要问。”
他把这句话收了下去,头偏了一点,看的是杯子底下那一圈。
“能翻过来吗。”
我伸手把杯子端起来,底朝上。
底圈外面是一圈釉下蓝,绕着四个字:岭雪互娱。那四个字烧得不算好,中间那个“雪”字的最后一横塌了一角,像被谁用指甲按下去一块。底心还有一道窑裂,从左边起,走到三分之一的地方停住了。
我说:“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判的次品。”
他说:“右边这道。”
“嗯。”
“没走到底。”
“走到底就漏了。”我说,“漏水就不能喝水了。”
他说:“所以还能用。”
我说:“还能用。”
他伸手过来。
这只杯子今天第二次被他的手碰到。两根手指,捏杯身,指甲剪得很短,边上干净。
他把它转了半圈。
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的右手从袖口下面露出来一截。虎口那块皮上有一道疤,很浅,发白,边缘不平。
那是烫伤。而且不新了,旧得看得出年份。
我画了十年画,学会的一件事是怎么看一样东西老了多少年。颜料的黄变、纸边的翘度、一块疤从红到褐再到白。
那道疤至少三年。
他把我杯子放回去。位置还是他刚才推的那个位置,一寸不差。
下一个问题把我问愣了。
他说:“这张桌子,你拍过照片吗。”
我说:“什么。”
“工位。”他说,“手机里有吗。”
我说:“有。”
“发给谁过。”
我说:“没发过。”
他说:“哦。”
他没再往下问。就是这个“哦”,让我的手在桌子底下使劲攥了一下。
因为就在他说“没发过”这三个字的间隙里,我脑子里闪过一句三年前的话。
那句话是一个人隔着屏幕,用很年轻的声音说的:师父,你桌子太乱了,下次上号我把你桌面截图发你啊。
我赶紧把这句话按回去了。
按回去之后我把自己笑了一声。我说:“江总,我这张桌子确实乱。要是不合规,我下午收拾。”
他看我:“谁说你要收拾。”
我说:“你问得这么细。”
他说:“我问的是杯子。”
我说:“杯子怎么。”
他说:“要确认一件东西是不是某批出来的,就得问够细。问得不细,答案就只有‘是’和‘不是’。”
我说:“那你现在确认了?”
“差不多了。”
他说完这三个字,眼睛从我脸上挪开,落到了桌子右角。
那儿压着一张没画完的图。灰度铺到第七层,第七层上面停了一天一夜,因为我卡住了。
他看了三秒。
他说:“这个能动吗。”
我说:“能。”
他说:“我记得。”
我说:“记得什么。”
“上午十七楼,你说你们那儿有三十七个角色,一百二十套服设。”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三十七。”
他中间那一下停得很短,短到我一开始以为是他说漏了嘴。
我说:“三十七。”
“三十七。”
他说:“第六层。”
我说:“什么第六层。”
他抬下巴点了点纸上那片灰:“这一个面,第六层和第五层差得太近了。你要接着往下压,会把第五层吃掉。”
我没说话。
他说这话的方式不像一个领导在挑毛病。像一个人把手伸进水里试了一下温度,然后告诉你会烫。
我说:“你是画画的?”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第六层。”
他说:“我看得出来。”
我说:“看得出来。”
他说:“你右手食指侧面那块茧。”
我下意识把手往回收。
“是那支笔磨的?”他说。
我说:“铅笔。”
我说完这两个字才觉得荒唐。一个公司空降来的总经理,站在我工位前面跟我讨论食指上的茧。走廊那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一阵一阵地过来。
我说:“江总,您要谈的是哪项指标,直接给我个题目。我下午三点要上台。”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说得太冲。
他没生气。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说:“题目已经有了。”
我说:“什么。”
“你刚才跟我讲的那个。”他说,“三十七、一百二十、六十二。”
我说:“三点?”
“三点。”
我这才松了口气。至少不是我担心的那种谈话。
我坐下,把显示器打开。他没走。
他又站了大概四秒,然后转身。
走了两步,他停了。
“林组长。”
我抬头。
他说:“年会那天的照片,你找得到吗。”
我说:“哪年会。”
“抽奖那次。”
我说:“七年前的事了。群里可能有,我问问。”
他说:“不用问。”
“那……”
“有就留着。”
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那个被推到桌心的杯子,看了很久。
孙姐端着水从我背后绕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她说:“小林,他刚才在这儿站了多久。”
我说:“没多久。”
她说:“我看见他在摸你的杯子。”
我说:“他在看次品的窑裂。”
她说:“啊?”
我说:“没事。你把那边那组分镜导出一遍,三点那场会我要用。”
她说:“三点那场会,我们不都知道要说什么了吗。”
我说:“知道就不怕了。去吧。”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他刚才看你那只杯子的时候,表情有点怪。”
我说:“怎么怪。”
她说:“说不上来。就是那种……看很久。”
我这才发现,孙姐也看懂了一点什么。
但我没接这句话。我低头把打印稿理成一沓,理了三遍才理齐。
行政那边有个姑娘过来过,要我签一张办公用品申领表。我签完,抬头看见他还没走远,站在电梯口那边,低头看手机。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刚才问了六个问题,没有一个字提到开除,没有一个字提到整合,没有一个字提到成本。
他只问了一只杯子。
我把这件事在心里翻了两遍,翻不出答案。然后我把桌上那沓管线字典的打印版抱起来,往电梯走。
十七楼比三楼安静。
行政小姑娘上次被我刷了三次门禁,这次看见我,先把手举起来做了个“别往前”的手势,又硬生生收了回去,改成一句:“林组长,项管那边在开会。”
我说:“我等。”
她说:“等很久的。”
我说:“我等。”
我找了走廊那排椅子的最边上坐下。十七楼这条走廊很长,左边是玻璃,右边是一排关着门的会议室。落地窗把太阳切成一格一格,铺到地上,一路铺到我鞋尖。
我把打印稿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第十六页就翻不动了。这一沓东西是我昨晚两点半算出来的,上面每一个数字到目前为止只有一个人看过。
我看了一眼手机。
两点四十六分。
等着的时候,我本来应该想下午那场会怎么开口。可我想的不是那个。
我想的是那只杯子被推到桌心之后的位置。稳,缺口的那一面朝着走道,别人路过碰不掉,我伸手就拿得起。
一个今天第一天进公司的人,凭什么知道那只杯子该放在哪里。
两点四十九分。
有个人从最里面那间会议室出来,是项管那个小伙子,手里端着个空纸杯。他路过我,认了一下,点了点头,走进茶水间。
三点零几分,门开了。
江砚出来的时候,后面还有两个人。他站在门口跟人说了两句。那两个人先走了,他一个人留着,转过身把门带上。
他看见了我。
他没有惊讶,也没有问我为什么在这儿。
他往我这边走。
走到我面前两米的地方,他停了。
“管线字典。”
“嗯。”
“给我。”
我把手上那沓纸递过去。他接了,没看,夹在腋下。
我说:“江总。”
“说。”
“今天上午您问杯子,问了六个问题。”
我特意说成六个,是因为我数到第六个就不想数了。
他说:“我数到第十一个。”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说:“我不明白一个问题为什么值得您站在一个组长的工位前面问这么久。您要是觉得我桌子不合规,我改。您要是觉得我们组不上道,我下午也说。但您问来问去全是杯子。”
他说:“嗯。”
我说:“就一个杯子。”
他抬手,用左手拇指把右边袖扣转了一圈。
转完他又停住了。这个动作他今天在会议室台上做过一次。
他说:“我在母公司五年。母公司那边,有一批杯子是这个样子的。”
这条街刚刚还挺亮,忽然暗下来一块。
我说:“母公司?”
他说:“白瓷,底下一圈釉下蓝的字。字是绕着圈排的,中间那个字烧歪了。”
我说:“那是‘雪’。”
“我知道。”
“您怎么知道。”
他没答。
我说:“母公司的杯子,和岭雪的杯子,不一样吧。”
“不一样。”他说,“杯子长得像的东西太多了,所以要问细。”
我说:“那您问出来了吗。”
“问出来一半。”
我说:“哪一半。”
他说:“差的那一半。”
我说:“差的哪一半。”
他说:“差的东西现在还在不在。”
他把这句话说得非常慢。慢到我以为他在犹豫要不要说,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算我听不听得懂。
我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转明白。
我说:“您想找的是那批杯子里的哪一只?”
他说:“不一定是哪一只。”
我说:“那就是一批。”
他说:“一批。”
我说:“找它们干什么。”
他把腋下那沓纸换到另一边。
“没什么。”
这个“没什么”说得有点太快了。快到连他自己都知道我不信。但他没有找补。他就是那种不肯找补的人。
我说:“江总。”
“嗯。”
“有一个问题我能不能反问。”
“不能。”
我说:“您刚才一个接一个地问我,问了十一个。”
“那是工作。”
我说:“我这也是工作。”
我说完这句,我先低了一下头。因为我意识到我刚才那句话是在借命令的位置要一个平等。这是我平常不会干的事。
他不觉得被冒犯。他看了我两秒。
我把话摁到了最低:“美术组这次,会到什么程度。”
“要看账。”
“账我们明天就能给。”
“那就明天。”他说,“账是第一件事。”
我说:“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是另一个标准。”
我说:“什么标准。”
“看这一年省了多少,又赚了多少。”
我说:“这是您上午说的。”
“上午说的还算。”
我说:“那我不占便宜。”
他终于又看了我一眼。这一次看的时间长一点。
“你不占便宜。”他说。
“我不占。”
“我知道。”
他说“我知道”这三个字的时候,电梯“叮”了一声。
是他按的还是别人按的,我不知道。门开了,里面空着。
他抬脚进去。
我脑子一热,往前跟了一步。
“江总。”
他一只手挡着门。没按楼层,也没松手。
我说:“还有一个事。”
“说。”
“如果杯子碎了呢。”
“什么?”
“那只杯子。”我说,“您问了那么多,我总得想一下它要是哪天碎了怎么办。”
门合的速度慢下来了一点。他的手指还是压着门边。
他说:“碎了就再买。”
我说:“买不到一样的。”
他说:“嗯。”
我说:“那就不用了。”
这四个字我说得很平。说完我才觉得这四个字有多重。
我不知道为什么重。
他不置可否。他在门里站着,阴影从他肩膀斜下来,落在我的鞋尖上。
他说:“这种杯子,用得越少越好。”
我说:“为什么。”
他说:“次品。”
我说:“次品就次品,能喝水就行。”
他把剩下一句话在喉咙里停了停。
然后他问出了今天最后一个问题。
“岭雪以前发过一批这种杯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