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鸣那份材料的第一页只有三个数字。
五点三。二点六。十七。
他说这三个数字里,有一个必须在半年内消失。后来我才明白,要消失的从来不是数字。
下午两点五十二分,我站在三楼会议室后门。
投影已经亮了,幕布上蓝底白字写着一行标题:内容线第一阶段成本评估(手绘分镜专项)。
我手上有一沓打印稿,二十份,是孙姐帮我复印的。她复印的时候手不太稳,第一页右上角压了一道折痕,她说算了,反正没人看第一页。
我说:“有人看。”
她说:“那我把折痕压平。”
她用指甲刮了半天,把二十份都刮过一遍,摞好,用两个长尾夹夹住,递给我。
我说:“谢谢。”
她说:“你上台的时候别低头。”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一低头,别人就以为你心虚。”
我觉得这句话挺准的,因为我自己就是那样的人。我一辈子都在用不低头,掩盖我心虚。
我把打印稿放在第一排最边上那个位置,自己也坐下。
两点五十九分。
会议室的门开合了几次,人进来一半。技美组坐左边,原画坐右边,中间空着,谁也不坐中间。
我抬头扫了一眼讲台。
邵鸣在,项管在,财务那个戴眼镜的女孩子在。
江砚不在。
我捏着笔,把这一条在笔记本上写下来:他不来。
写完我又觉得这四个字太重了,就用笔杆把它划了,在旁边补两个字:待确认。
三点整。
邵鸣没有寒暄。他上台,把最后一页材料拉出来,投上去。
那页是全屏的三个数字。
“我只讲十五分钟。”
他开始念第一页第一个数。
“手绘分镜,单帧综合成本,同业中位数是五点三元。”
“我们这个地方。”
他把激光笔点了点。
“十四块。”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那个声音很小,小到我怀疑是自己吸的。
“第二个。”
“单分钟成片交付周期,AI 辅助管线是两天。”
“我们手绘管线,十一天。”
“第三个。”
“十七。”
他说:“十七是当前手绘分镜组在全国同类人才库里的可选人数。注意,不是我们能招到的人数,是这个行业里,能把这个活做到交付标准的人,一共只有十七个。”
底下没人说话。
这十五分钟里我一直在记。我把他的每一个数字抄下来,包括他故意绕过去的那一个:他没有提这十七个人里,岭雪现在手上有一个。
他也没有提第二个数里那十一天是怎么来的。那十一天里有四天在等剧本定稿。
我在笔记本右下角画了一个圈。
圈完我抬头。
“所以。”
邵鸣把手撑在桌沿上。
“三条管线进入第一阶段优化名单。”
第一条,旧版本资源维护。
第二条,二维特效复用。
第三条,手绘分镜。
他说到第三条的时候,激光笔的红点在幕布上停了一秒,然后从最顶上开始往下移。
移的位置是我最熟悉的东西。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
“不是要不要优化。”
“是优化到什么程度。”
他把材料翻到了第六页。
第六页是一张表。表头四列:姓名、岗位、司龄、处置建议。
我一下坐直了。
“我先说清楚。”
邵鸣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初评名单不等于结果。今天挂出来,给大家三天时间。三天之后,谁对这个名单有意见,拿数据来找我。”
“来找我的人,别空着手。”
下面有人笑了一声,很短。
我没笑。
因为幕布上那张表开始滚动了。
第一行,第一行就有字。
第一行写着三个字:孙丽。
司龄:九年四个月。
处置建议那一格只有两个字:待岗。
我左边的空气一下子就没了。
孙姐坐的位置在我斜后方。她刚给我复印了二十份稿子,她还用指甲把每份第一页的折痕刮平了。
她现在一声不出。
我在那三秒钟里做了一件事。我把手伸到桌下,捏住自己膝盖上的裤子布料,使劲,松开,再使劲。
这是我从上大学起就有的动作。手上有事做的时候,人就能不说话。
邵鸣继续往下念。
第二行,一个技美组的外协编号。
第三行,手绘分镜组。
念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看向我这边。
他说:“A 十九。”
我没反应过来。他叫的是工位号,他不叫人名,这一条全公司都知道,但我从来没被这么叫过。
坐在前面的人回头看我。
我站起来。
“林知夏。”
他说:“你们组三个岗位在册,一个外协。三个在册里,两个进 D 档,一个保留。D 档的意思不用我再讲。”
我说:“知道。”
他说:“讲一遍。”
我说:“待岗。三个月之内没有内部岗位接收,进入协商。”
他说:“你背得挺熟。”
我说:“去年宣贯的时候我做的记录。”
他笑了一下,笑不到眼睛里。
“那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说:“有。”
我说完这个字,把打印稿抓起来。
我的手刚往讲台上走了三步,邵鸣伸手把投影笔放到桌上。
“林组长。”
我停住。
他说:“今天的议程里,美术组有五分钟。”
我说:“是。”
“五分钟的时间,我们给过你了。”
我说:“还没开始。”
他说:“二十七分钟的会,你已经站起来了两次,插了三句话。”
我说:“我插的都是数字。”
他说:“数字也要排号。”
我拿着打印稿站在走道中间。二十份,二十份都压着孙姐刮平的折痕。
我说:“这五分钟是今天上午定下来的。”
他说:“谁定的。”
我把话咽了一半。
我说:“我以为是会议安排。”
“不是会议安排。”邵鸣说,“是有人要求加的一个临时环节。现在我决定取消。”
我没有再往前走。
他看着我。他说:“你要是真有东西,写下来,二十六号。”
我说:“二十六号是宣讲。”
他说:“那就宣讲。”
我说:“宣讲的时候台下坐的是执行层。”
他说:“那就写给我。”
“我写。”
他说:“写三千字以内。”
我说:“我写一千。”
他说:“一千更难。”
这句他倒是说得挺实在。
我退回去坐下。
坐下的过程中我看见的第二件事,是会议室里有六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包括昨天还跟我借调色表的两个人。
这不是背叛。这是算术。
人站在台上讲五分钟,台下六个人要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吃饭。他们不看你,是因为他们不敢记住你站在过台上。
我把打印稿放回第一排那个座位,压在自己的包下面。
会散得很慢。
邵鸣被人围着问 D 档的具体口径,他在讲台上答了六分钟,答到一半把眼镜摘了,捏着鼻梁。
我站在后门口等他。
不是等他,是等我自己。我从来不在这种时候走。走了就等于承认那五分钟是我自己丢的。
他下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说:“邵总。”
“嗯。”
“初评名单的张贴位置在哪。”
他说:“茶水间外面那面公告板。”
我说:“公示多久。”
他说:“三天。”
我说:“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我收回来。”他说,“名单会同终版一起归档。”
我说:“归档之后还有谁能看见。”
他终于正眼看我了。
“林知夏。”
我说:“在。”
他说:“你是我见过的美术里最不像美术的一个。”
我说:“谢谢。”
他说:“这不是夸你。”
我说:“我知道。”
他抬手把眼镜戴回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们这些画画的,总觉得自己在守东西。”
我说:“守什么。”
“守一件自己都没说清楚值多少钱的东西。”他说,“守着守着,把自己守进名单里去了。”
他说完这句就走了。
这句我记住了。因为这句话有一个问题:他说得对。
我们确实没人说得清这套东西值多少钱。
公告板在三楼最东头,茶水间外面。灯坏了半盏,另一半照着那张纸。
我走过去的时候,纸边上还在滴水。是刚刚贴的,胶水没干。
纸的标题和幕布上一模一样:手绘分镜组第一阶段优化初评名单(评议期三天)。
第一行三个字:孙丽。
第二行,外协编号。
第三行写了三个字:林知夏。
我盯着自己名字看了大概五秒,然后我注意到了别的。
那三个字被人用铅笔划了一道。
横着划。从第一个字的左上角拉到最后一个字的右下角,不是很重,笔尖在纸上跑的时候跳了一下,在“夏”那个字上留了个小疙瘩。
划完以后,下面又补了一行。
同样的三个字,重新写了出来。写得比上面那一行慢。
夏字的最后一横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格子外面去了。
我把手掌压在墙上。
这个笔迹我见过。
今天上午,在十七楼那间小会议室的门缝里,我看见一份打印稿,第七页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批注。
字很硬,一横到底,写着三个字:谁负责。
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我在这条走廊里,隔着两面墙和一整个下午,把这两笔字对上了。
我伸手,用指腹在那道铅笔划痕上蹭了一下。
蹭下来一线灰,蹭在我食指侧面,正好压在那块茧上。
我在包里摸手机。
手指不太听使唤,摸了两次才摸到。
我把它拿出来,对着那张纸按下快门。
闪光灯忘关了,白光在走廊里炸了一下。
“哎。”
茶水间里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很年轻。
是行政那个小姑娘。她端着个玻璃杯出来,看见我,愣了。
她说:“林组长。”
我说:“嗯。”
她说:“这个……”
我说:“我拍一张。”
她说:“邵总说不让拍。”
我说:“我知道。”
我把手机放下。
我真放下了。
我这种人就是这样。别人说一句“不让”,我就真的不干了,然后站在原地自己难堪。
她显然也没想到我这么容易放弃。她站在那儿,手里的玻璃杯冒着热气。
她说:“其实……你要是拍了也行,就别发群里。”
我说:“不发。”
她说:“那个第一行的名字,孙姐还没看到吧。”
我说:“看到了。会上。”
她“啊”了一声。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今天第二次记住的话。
她说:“刚才贴这张纸的时候,我在旁边。”
我说:“嗯。”
她说:“贴的时候上面是四行。”
我说:“现在是三行。”
她说:“不是。”
她说:“贴的时候,最后一行的三个字是划掉的,没有下面补的那一行。”
我说:“那什么时候补的。”
她说:“我不知道。”
“纸是谁给你的。”
她说:“项管打印的,我贴的。项管说是邵总的秘书给的。”
我说:“中间隔了多久。”
她说:“我打印完去接了个电话,回来打的胶。五分钟?”
我说:“五分钟。”
她说:“林组长,我跟你说这些没事吧。”
我说:“没事。”
她说:“我就是觉得奇怪。划掉的字为什么要补回去,补回去的字为什么不打印。”
我说:“对。”
她说:“什么?”
我说:“我也觉得奇怪。”
我抬手,把手机举起来,又放下。
最后我还是没拍。
我把那张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读。第一行到第三行,名字、岗位、司龄、建议。
读到第三行的时候我做了最后一件蠢事。
我把手指压在自己名字那三个字上,按住,没蹭。
纸是潮的,指腹底下有一点凉。
回工位的路上经过会议室后门。里面已经没人了,投影还亮着,蓝底白字挂在黑里,看着比白天还吵。
我进去把投影关了。
关完站在黑掉的幕布前面,我把今天的账过了一遍。
第一,五分钟没了。
第二,二十六号之前,我要用一千字把她九个年头和三个人的饭碗讲清楚。
第三,我今天欠出去的那些东西里,数她这一笔最沉。九年四个月,一个初三的女儿,还有一句我说过今天给她“能算数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
我在走廊里又遇到项管那个小伙子,还是端着那个空纸杯。
我拦住他。
我说:“江总今天下午在哪。”
他说:“不知道哎。”
我说:“没来三楼?”
他说:“没来。他两点四十出的门。”
我说:“去哪。”
他说:“我听行政说,去机场了。”
我说:“机场。”
他说:“接人吧。他连行李箱都没带。”
我说:“知道大概几点回吗。”
他说:“这个真不知道。”
我说:“行。”
我回了工位。
我在工位上坐着,把手机上那张没拍到的纸在脑子里又拼了一遍。
三行。
第一行,九年四个月,待岗。
第二行,一串编号。
第三行。
我把手从名字上拿开,反过来,看见自己食指侧面蹭的那道铅灰。
那道灰在灯下是浅灰色的,浅到几乎看不见。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句很不合适的话。
那句话是我自己的口头禅。
我先做完。
问题是,今天下午我做完了什么。
答案是:我连一千个字都还没开始写。
那一千个字我是晚上九点半才开始写的。
写到十一点二十,写了六百一十四个字,删了三百个。
十一点半,我去茶水间接水。三楼整层只剩我们美术组这边还亮着两排灯,走廊那盏坏灯照旧坏着,一闪一闪。
接完水我没马上回去。
我端着杯子走到东头那面公告板前面,站住。
白天没干胶的地方现在已经干透了,纸边翘起来一点点。灯闪的那一下,纸面上的字会亮;不闪的那一下,字就沉回去。
我站在那儿看了两分钟。
第一行,九年四个月。
第二行,一串编号。
第三行。
名单的最后一行,是被人用铅笔划掉的,又被人用铅笔补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