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月零十二天。
从三年前四月十九日到十二月三十一日,中间的每一天我都算得出。我自己也没弄明白为什么要算这么细,可能是因为这两个数字是一段日子的全部长度,短到没法四舍五入。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一千字写到八百二十七的时候,我把电脑合上了。合上以后办公室就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饮水机在走廊尽头咕咚一声。
我打开网盘。
网盘里有一个三年前的文件夹,名字是乱码,是我当时随手敲的。里面有四百多个文件,全是《九霄》的截图。角色、副本、掉落、别人写错的攻略、我在渡口钓上来的那条没用的鱼。
我把这个文件从下往上翻。
翻到第七十几个的时候,手停了。
那是一张桌面的截图。
桌上有马克笔,有一支红铅笔,有一摞稿纸,右边压着一个白瓷的杯子,杯沿缺了一小块。
拍摄时间是三年前的十月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一分。
我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
下午在工位前面,他问过我:这张桌子,你拍过照片吗。
我说没有。
我说完就后悔了,因为我把一句三年前的话从脑子里按了下去。现在这张图跳出来,按不住了。
我发出去的那天,是给一个人看的。
我那时候在教他怎么把一个卡顿的动作拆成三帧修,他听不懂,我就把我的桌面截了图发过去,指着那支红铅笔说:你看,我改结构改错的时候,用的是这支笔的钝头;改对了,才用尖的那头。
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师父,你桌子太乱了,下次上号我把你桌面截图发你啊。”
我把电脑合上。
灯是感应灯,人不动它就灭。我坐在黑里,手放在键盘上,一直笑。
笑完之后我给温朗发消息。
我说:睡了没。
他秒回:祖宗,几点了。
我说: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我天天晚上打一个游戏。
他说:记得,你那时候一边赶稿一边打,赶稿的时候骂人比现在狠。
我说:我还收过一个徒弟。
他说:收过十几个,你只认下一个。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面,没敲下去。
因为他说对了。
十几个徒弟里,有一个是不肯走的。
我不想回忆那个人。
可那天晚上,我不回忆他我还能干什么。一点十七分,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二十六号之前我要写完一千字,我一行字也写不出来。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相册最深处。
那儿有一张保存了三年的图:《九霄》好友列表。
最后一行灰着。ID 只有两个字:砚。
下面一行灰色的系统字:最后登录,三年前十二月三十一日,二十三点二十分。
三年前四月十九号的晚上,我在临江渡口路过。
那时候《九霄》开了两年多,我还算活跃。临江渡口是低级地图,从这儿坐船可以去主城,也可以去三个新手村。渡口有树,有码头,有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九霄》最早的宣传语。低级地图是可以强制切磋的,所以渡口常年有人蹲人。
那天就有人蹲人。
三个人围着一个号打。
被打的那一身白板装备,等级三十九,跪在地上,血条见底。他没有还手,也没有逃,就那么跪着。
我那时候的操作在全服排得上号。我用了大概四秒。
四秒之后地上躺了三个。
他们躺在地上发了个问号,然后下线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跪着的人。
他的 ID 是一串数字。
我没管他,转身要走,因为我那天有稿要赶。走了七步,他密聊我了。
他说的是:“谢谢你。”
我说:“不用。”
他说:“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
我说:“不能。”
这句话我说了三个版本,最后都收在同一个意思上:我很忙,我很贵,我不要徒弟。
那时候我在服务器里带过十几个徒弟,带完一个走一个。教会了就拜别人,或者教会了就不上线。我早就不抱指望了。
他打过来一行字。
他说:“我今天在这个渡口等了十一趟船。”
我说:“等船干什么。”
他说:“等有人路过的时候,问他们能不能教我。”
我说:“你问了十一趟。”
他说:“二十九个。”
我说:“二十九个人打你?”
他说:“有的是不打,直接走。”
我停了一下。
我说:“你为什么不问些厉害的。”
他说:“厉害的不停。”
我说了一句我这辈子说过最不该说的话。
我说:“那你跟我吧。”
我发完这句就后悔了。
他回得很快。
他说:“我练不好。”
我说:“多练。”
他说:“我手很笨。”
我说:“那就多练三遍。”
他隔了大概十秒。
他发过来的那一行,是很多人后来都学会模仿、但没有一个人学得像的那一行。
他说:“我每天都来。”
我说:“每天。”
他说:“除非我死了。”
徒弟就这样收下了。
他的 ID 是数字,一串数字,写起来很占地方。我叫了他三天“那个谁”,第四天实在受不了了。
我说:“你这 ID 写起来像块石头。”
他说:“嗯。”
我说:“我给你起一个吧。”
他说:“随你。”
我说:“砚。”
他说:“哪个字。”
我说:“砚台的砚。石头做的,磨墨用的。”
他没回。
我以为他不乐意。第二天上线,他的 ID 换了,换成一个字:砚。
我在渡口找了他两圈,找到他的时候他在码头第三棵树下面站着,身上还是那身白板。
我说:“你改了。”
他说:“嗯。”
我说:“不是说随我吗。”
他说:“就是随你。”
我从那句话以后就知道了:这个人答应一件事,是不打折的。
他打字很慢。
他用的是语音输入,因为他打字慢,可他发过来的一律是字,从来没有一条六十秒的语音。频道里有人起哄让他开麦。
小满那时候也在频道里。小满是追我的攻略贴追来的,她当年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说话爱叠词。
小满说:“师父师父,让新来的开个麦嘛,我们想听听是不是个好听的声音。”
他说:“不开。”
小满说:“为什么为什么,是不是因为声音难听?”
他说:“嗯。”
小满说:“这个这个,我猜的。”
他在频道里只回了两个字:“猜对。”
我笑得把手边的稿纸弄湿了一角。
他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把话说到一半就掐掉的人。他的句子短得像被人剪过。
比如:
我说:“明天早上六点,渡口第三棵树下,我带你跑一遍图。”
他说:“成。”
我说:“你能不能多打两个字。”
他说:“成。”
我说:“我问的是能不能。”
他说:“不能。”
我说:“为什么。”
他说:“打字慢。”
我说:“那你用语音。”
他说:“语音转出来就是这个。”
我说:“那你不能打完好再发?”
他说:“成。”
我说:“……你回我了。”
他说:“那是一个字。”
我说:“一个字也算回。”
他说:“算。”
这就是我第一次记住这个字。
我不知道这个字能记三年。
他不聪明,但他熬。
同一个副本打到第一百零四遍的时候,我把手从鼠标上拿开,靠在椅背上,给他讲了一个我自己总结的东西。
我说:“你现在不是一个操作差的人,你是一个节奏差的人。”
他说:“不一样吗。”
我说:“不一样。操作差要练手。节奏差要练脑子。你这个人人品还行,脑子不肯用。”
他说:“谢谢。”
我说:“这是骂你。”
他说:“我知道。”
那时候冬天。三年前的冬天比今年冷,我住的地方没有暖气,我打的稿子十分钟一摞,手冻得握不住笔,我就开游戏带着他跑图,把手放在热水袋上,一边跑一边听他在语音输入框那边含含糊糊地说话。
他总是后半夜上线。
有一次打到凌晨三点,他的节奏散了,一个技能连着放空两次。
我说:“你是不是困了。”
他说:“不困。”
我说:“你今天吃了什么。”
他说:“没吃。”
我说:“熬夜不吃东西手会抖,手抖就打不过。”
他说:“成。”
我说:“你去抽屉里找找有没有糖,含一颗。”
他说:“没有糖。”
我说:“那你去楼下买。”
他说:“关门了。”
我说:“那就明天买。明天买橘子味的。”
他说:“为什么是橘子的。”
我说:“因为我喜欢。”
这个理由很烂。我当时随口说的。
他说:“成。”
第二天晚上他上线,密聊我的第一句是:“买了。”
我说:“什么。”
他说:“糖。楼下的店只有橘子味的。”
我说:“行啊,那你含着。”
他说:“含着。”
我说:“打。”
他说:“手不抖了。”
我笑了一声,觉得这个人挺逗。
他紧接着发了一句,这句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他说:“放口袋里了,摸得到。”
那年冬天有十一天他没有上线。
第十一天晚上我盯着好友列表看了两个小时,一行字都没打。
第十二天凌晨,他上线了。他的角色站在渡口第三棵树下,一动不动。
我没问他去了哪儿。这不是我该问的事,游戏里的规矩就是这样,谁都有现实。
他密聊我。
他说:“师父。”
我说:“你终于来了。”
他说:“我今天烫了一下。”
我说:“哪儿。”
他说:“右手。虎口。”
我说:“什么东西烫的。”
他说:“接热水。玻璃杯炸了。”
我说:“你先别打字了,去开冷水冲。”
他说:“冲多久。”
我说:“十五分钟。不许停,不许用冰,不许抹牙膏,不许抹酱油。”
他说:“……好。”
我说:“我还没说完。家里有烫伤膏吗。”
他说:“没有。”
我说:“冻疮膏也行,先糊一层,别让它干。”
他说:“成。”
我说:“你答应得倒快。”
他说:“你让我做的事我都做。”
我说:“这句话记下了。”
后来那十几天他打字更慢了。我再问他手怎么样,他说好了。
我说:“疤长出来了吗。”
他说:“有一条。”
我说:“疼吗。”
他说:“不疼。”
我说:“我说现在。”
他说:“也不疼。”
这是我一整年来听得最多的一句话。这个人不喊疼,也不喊累,也不喊不公平。他跟我说他麻烦了,也只用一个“我今天烫了一下”。
后来我又问他:“那只杯子呢。”
他说:“扔了。”
我说:“玻璃杯本来就该扔。”
他说:“嗯。”
我说:“以后用瓷的。”
他说:“成。”
十一月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多大。
那天帮会里有人跟他对骂。对方是被我们本里打过去的,来频道里喷人,说了很多难听的,最后那句是:“废物,你师父带你图什么。”
频道里一下子安静了。
小满先炸了。
小满说:“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
我说:“小满别理。”
那人在世界频道刷了十几条。
砚一条都没回。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在频道里发了三个字。
他说:“我不服。”
我说:“不服什么。”
他说:“不服他骂你。”
我说:“他没骂我。”
他说:“他骂的是我师父。”
那三个字发出去之后,对方刷了四条就停了。
我在屏幕前面愣了很久。
因为我发现这八个月里,我一直在教一个我以为十七八岁的小孩。
那天晚上他主动说了一句别的话。
他说:“师父,我今年二十七。”
我把手里的笔捏断了。
我说:“你比我大?”
他说:“大三岁。”
我说:“那你一直叫我师父。”
他说:“我级别低。”
我说:“我教了你八个月,你连自己多大都不告诉我。”
他说:“你没问。”
我说:“你不会主动说?”
他说:“怕你把我踢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打得太差了。”
我说:“……你二十七了还在游戏里被人欺负。”
他说:“嗯。”
我说:“你现实里是干什么的。”
他隔了很久。
他说:“在办一件很大的事。”
我说:“多大的事。”
他说:“大到我没做完就不敢回来见你。”
我那时候以为他在开玩笑。
我以为他说的“很大的事”是什么考试、论文、或者一份工作。
我说:“那你去做。”
我说:“做完回来,我等着。”
他说:“成。”
我说:“我答应你一件事。”
他说:“你说。”
我说:“等你回来出师,我给你画一本。一百零八页。”
他说:“真的。”
我说:“我答应过的事不赖。”
他说:“一百零八页。”
我说:“嫌多?”
他说:“嫌少。”
我说:“那你替我数着。”
他说:“我记着。”
三年前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那天他在。我们渡口跑完最后一遍,他说明天跑不了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要出趟远门。
我问多久。
他说不知道。
我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不知道。”
我说:“你就不能给我个数吗。”
他说:“给不了。”
我那时候还笑着。
我说:“那你去找的……”
他打断我。
他说:“师父。”
我说:“嗯。”
他说:“我记得你说过,我答应过你的事,我都做到了。”
我说:“你做到了一半。”
他说:“一半。”
我说:“你现在差多少。”
他说:“差不多了。”
那时候我以为他在说副本结算。
他最后给我发的那一行,是手打的。我知道是手打的,因为那一行发出的时间比他平时慢了整整二十秒,而且中间输入框闪过一次又停了一次。
“师父,我去把作业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