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字是不占地方的。一个音节,出口不到半秒,落地连灰都扬不起来。
可有人把那半秒说得很慢。慢到你听完之后要过好几秒,才知道自己刚才听见的是哪一个字。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七楼小会议室。
这间屋子比三楼那间小,长桌只能坐八个人。窗户朝西,下午的太阳压进来,把桌子的三分之一都晒热了。
我坐的位置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位子:门左手边第一把椅子。列席。
邵鸣坐江砚对面。他左边是财务那个戴眼镜的女孩子,右边放着一沓打印好的东西,封面是深蓝色,很厚。
那份东西叫《手绘分镜管线替代方案及成本测算(初稿)》。
会议开始前,助理把最后一册递到我手上。我翻开第一页,往下看了大概三十秒。
我把那一页合上了。
合的那一声响了点,邵鸣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林组长。”
我说:“在。”
他说:“今天的议题是初审的跟进,美术组列席。”
我说:“我知道。”
他说:“列席不发言。”
我说:“行。”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转过去和财务说话。
我把那本东西重新打开,往下看。
第一页的项目背景,第二页的行业对标,第三页的成本模型。写得不好看,也不难看,属于那种每一句话都对、放在一起就什么都没说的类型。
我看到第七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第七页是一张表。
表头写着“现有角色服设资产清单(抽样)”。下面列了十四个角色,编号、名称、分辨率、适用管线、二次调用次数。
那十四个角色是我画的。
编号是我们的内部编号。适用管线那一列写的词是我们美术组内部的叫法,比如“厚涂带勾边”“平涂压网点”,这些词从来没进过任何一份对外文件。
最要命的在第四行。
第四行那个角色的名字,写着“裴罗”。
正确的写法是“裴萝”。
这个字是我在三年前录入管线字典的时候写错的。当时录入完就发现了,可系统已经归档,改一个字要重跑一遍所有关联文件,我就没改。三年里全组都知道这是我在册的第十二号角色,也都跟着我叫“裴罗”。
这张表上写着“裴罗”。
我抬头。
我说:“邵总。”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
邵鸣说:“我刚才说了,列席不发言。”
我说:“我想问一个问题。”
他说:“等自由发言的时候再说。”
我说:“一个问题。”
他把笔按在桌上。
他说:“林知夏。”
我说:“在。”
他说:“你们组二十六号有一千字。”他顿了一下,“在此之前,我不希望在这个会上出现任何情绪。”
这句话说得很清楚:他要是可以的话,连那一千字都不必给。
我把手从桌沿上松开。
我说:“我问完了。”
江砚这时候抬起头。
他看的是我这边,也只是看了半秒。
他说:“坐下。”
我坐下。
桌上那本册子被我攥出了一道折。
会开了一个小时零十分钟。
前半段是财务在念表格,平均每页念两分钟。念到第十八页的时候,邵鸣接过话头,讲了整整十一分钟。
他讲的核心是两条:
第一,手绘分镜的单位成本三年只降了百分之九,AI 辅助管线同期降了百分之六十一。
第二,美术组现有资产里,有超过一半在过去二十四个月里一次都没被调用过。
他说到第二条的时候,敲了敲那本册子。
他说:“这本册子里有实证。”
财务那个女孩子接了一句:“附录第三页附了抽样口径。”
邵鸣说:“抽的是谁做的?”
“外协。”
“外协就行。”
我抬了一下手。
财务那个女孩子看见我了,把眼睛挪开,低头在本子上画了一横。
我说:“附录第三页,抽样样本是多少?”
邵鸣说:“你手上有那本册子。”
我说:“有。”
他说:“那你翻到第三页自己看。”
我翻到了。
样本量,四十七。
我说:“四十七。”
没有人接话。
坐我对面的那个年轻人笑了一下。他大概二十六岁,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笑完就低头看手机。
我把那一页合上了。
我在心里把这四十七个角色数了一遍。四十四个的用法我知道,其中三十一个,去年十一月到现在被调用过至少两次,走的是那个不进系统的共享盘。
我把手又放了下去。
我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压着膝盖。
我想站起来说三句话。
第一句:那份抽样的样本量是四十七。
第二句:抽样的判定标准是“近二十四个月有无系统内调用记录”,而美术组的调用走的是内部共享盘,根本不进这套系统,所以抽到的“零调用”里,有三十一个其实被别的组反复取用过。
第三句:附录第四行的角色名字你们抄错了,抄的是我三年前写错的那一个。
我把这三句在脑子里从头到尾排了一遍,排得整整齐齐。
然后我没有站起来。
因为在会议室里有一条很老的规矩:当你只能用“你们抄错了”这种话去争的时候,你已经输了。
真正能赢的是账。账我还没有。
但我记住了这个本事:如果有人可以在我面前把我画过的东西一笔勾掉,那我今天也学到了一件事。
原来他们不用问我要走的。
邵鸣讲完之后,屋子安静下来。
所有的会议到最后都会走到这儿。前面的话都讲完了,数据都摆上桌了,全场停住,等一个人开口。
江砚把手边的钢笔合上。
合笔的那一下,在桌子底下响了一声。
他终于伸手,把那本深蓝色封面的册子拉到自己面前。
他开始翻。
第一章,第二章,第三章。翻到附录的时候他没有翻,直接跳过去了,又退回来。
他退回到了第七页。
那一页停了大概八秒。
我数了的。我一边数一边想:他看见那个“裴罗”了。他一定看见了。
这种东西他看得出来。昨天在我工位上,他只扫一眼就说我第六层和第五层压得太近,往下压会吃掉第五层。
他看完了。
他把这一页压平,手指按在下缘,慢慢往上推。
他要说话了。
所有人都在等。
我准备好听他说很多句话。
我准备听他说这套东西不成立,听他说抽样口径无效,听他说预算重算,或者听他说两个字:重做。我甚至在准备怎么把那一千字从座位底下递上去,告诉他这里有一份比这个好的。
他抬起眼。
他看的不是那份报告。他看的是邵鸣。
他说:“成。”
一个字。
声音不高,尾音往下,收得很干净,最后一个音没有往上挑。
发完这个音,他把册子往桌子中间推了半寸。
推完他站起来。
我是在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指麻了一下。
不是整个手臂,是从右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开始,往指尖那一小段。发麻的感觉很短,短到我以为是坐姿压的。
可我随即意识到这不是压的。
昨天在十七楼那间小会议室里,他说“三点的会,前五分钟归你”,我答应了他一个字。
我说的是:“成。”
我当时说这个字,是因为我不肯说“谢谢”。
现在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落在同一张桌子上,隔了一天。
我胸口左边的地方空了一拍。
那种空的感觉不好形容。它有声音,像录音带断了一帧的那一下。
邵鸣愣了大概两秒。
两秒之后他反应很快,立刻说:“那这事就按这个口径往下推。”
财务开始收东西。
江砚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
他说:“二十六号。”
这是对我说的。
我说:“在。”
他说:“一千字以内。不许写行业对标。”
我说:“那写什么。”
他说:“写你们自己两年里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换回了什么。”
我说:“这个能写。”
他说:“写不出来就是没换回。”
他说完就走了。
屋子里的其他人开始往外走。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七七八八的响声。
我坐在原位没动。
我把那本被我攥出折痕的册子合上,推到桌子中间。推的位置和他刚才推的位置一样。
然后我把笔记本翻开,找到昨天那一页。
昨天我在这一页的右下角,抄了他讲的第二条标准:一个人,一年给公司省了多少,又赚了多少。
我在下面补了一行字,字很小。
我写的是:他批了。
写完我把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在后面加了两个字:为什么。
我在会议室多坐了六分钟。
这六分钟里我干了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我把那本册子又拿回来了,翻到第七页,仔细看了一遍第四行的“裴罗”。
看完我把纸按平。
我知道他看见了。我也知道他看见了,却一个字都没提。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只有两种解释。
第一种,他不在乎一张表被抄错了。
第二种,他在等。
我判断不出是哪一种,因为坐在这些椅子上的人,从来没有一个是靠猜办事的。
我把册子放回桌上,站起来出去。
走廊的窗户还是朝西。太阳已经斜了一半,地板上的亮格子一路走到了墙根上面。
门口有人堵着。
邵鸣没走远。他站在消防栓旁边,手里捏着车钥匙。
他说:“听见了?”
我说:“听见了。”
他说:“他批了。”
我说:“嗯。”
他说:“你今天运气不坏。”
我说:“这不是运气。”
他说:“那你说说这是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要是知道,二十六号就不用写那一千字了。”
我说:“还是要写。”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听见的是‘成’,不是‘美术组以后不用交账了’。”
邵鸣看了我三秒。
他说:“你这人有意思。别人听见的是刀落地,你听见的是刀还没下来。”
我说:“那把刀上有我们组的东西。”
他说:“那你就先把它留着。”
车钥匙在他手心里捏得很响。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瓷砖上,一路踩到楼梯口。
我在离电梯口五米的地方追上了他。
他一个人走。手插在裤袋里,步子不快。地面上的影子先一步碰到电梯门。
我说:“江总。”
他停下。
我说:“有一个流程上的事。”
他说:“说。”
我说:“二十六号那一千字,是给您,还是给项目组。”
他说:“给我。”
我说:“什么形式。”
他说:“打印稿,一份。”
我说:“我能不能发邮件。”
他说:“不能。”
我说:“为什么。”
他说:“邮件可以转发。”
我说:“那我明天弄明白的。”
我说完这句,故意停在这儿。
我停在这儿,是因为我需要他再给一个回应。我需要他回答“好”“行”“可以”“按这个来”,随便哪一句都行。
如果他答的是“可以”,那我今天就白忙了。
他有一秒钟的沉默。
那一秒里我的耳朵很响。
他说:“成。”
一模一样。
尾音往下,收在同一个地方,没有多一个字,也没有少半个重音。
那一个音节落地之后,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梯运行时的嗡声。
我的指尖又麻了一下。
我说:“谢谢江总。”
我说的是“谢谢”,因为我今天真的不会说别的了。
他说:“不用。”
电梯到了。他抬手按住门,侧身让我先进。
我说:“我坐货梯。”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要回一趟三楼。”
他没问我回三楼干什么。他把手从门上松开。
“二十六号。”他说。
“我知道。”
门合上之前,他站在亮着的电梯里,我又看见了他右手那个动作。
不是转袖扣。
他抬手,用食指第一关节把眼镜往下压了一点点,又放开。那是个很小的动作,小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过。
门合上了。
我走楼梯下的三楼。
三楼的空调还是坏的那一台。走廊尽头饮水机咕咚了一声。
我回到工位,把包放下,坐下,打开手机。
相册最深处那张截图还在。
最后一行灰着。ID 只有两个字:砚。
下面一行灰色的系统字:最后登录,三年前十二月三十一日,二十三点二十分。
我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从兜里摸出一颗糖。
我低血糖,兜里常年有糖,这件事整个美术组没人知道。我从来不承认自己需要糖,就像我从来不承认我在等一个人回来。
糖是牛奶味的。我塞进嘴里,含化了三分之一。
坐着的这一分钟里,我把今天下午听到的那个字,在脑子里又放了一遍。
一个音节。
收得很干净不上挑。
我当时跟他说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现在我明白了那一下是为什么。
我也明白了我为什么会对着一个错误的文件夹里的旧截图,在这间没人的办公室里发起呆来。
因为今天下午在小会议室里,有个人对着一份错得离谱的报告,只回了一个字。
这个字的语气,和三年前屏幕里那个人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