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爷发怒之前，雪山顶上的光会先变。”
这话是松坪村老辈人传下来的。
闻照从小听到大，只当是奶奶吓唬小孩的瞎话。
直到那天——
黄泥浆裹着磨盘大的石头，浪头比村口青稞架还高，正从雪线下面滚滚冲下来。
闻照在跑，脚底地发颤，身后泥头追着他脚后跟，一路吞掉一溜长叶松。
“我的娘哎！”
他撒腿往村口窜。
片刻前他还在追一只蓝蝴蝶，翅上闪金光，指尖快碰着，只当今天的地颤跟往常一样。
雪山顶那点白光比昨天偏了一指。
他撇撇嘴正要冲雪山嚷山神爷你光乱晃，村口就飘来奶奶的大嗓门：“照儿——回来喝粥——”
“知道啦——”
他拖长音回头，“奶你先喝，我逮着这蝶就——”
话没说完，地“嗡”地闷响，像谁抡大锤往山肚子里砸了一下。
蝴蝶飞了，泥浪也来了。
他猛地回神——这会儿，已跑出几十步，前头横了条沟，半人宽，深得见不着底，沟沿泥滑，掉下去就爬不上来。
往常得绕半里地，泥浆就追在屁股后。
他脚尖一点地，整个人直蹿过去。
后脚刚抬，泥浆“啪”拍上沟沿，溅一裤腿泥点。
脚不停，他顺手摸了摸怀里。
早上摘的半兜羊奶子，颗颗完整，连点泥星子都没沾。
他偷偷乐：亏得老子瘦，多挂二两膘，就卡沟沿喂泥了。
乐劲没过，耳边“呼”一阵风响。
他头一偏，拳头大飞石擦耳根过去，把一丛蓝花砸稀碎，花瓣溅一脸。
“好石头！”
他抹把脸，“偷袭！冲泥里去逞啥能！”
前头两块半人高石头挡路，中间缝窄得跟狗洞似的。
他缩肩就钻，后背蹭石头皮火辣辣疼。
刚钻出，身后泥浆“轰”一声，把缝堵得严实。
他按胸喘气，回头看那两块石。
泥浆外头打旋，黄沫顺石皮往上爬，到底漫不上来。
“瞧见没。”
他乐咧嘴，冲石拱手，“多谢二老哥把门。瘦就是好，这条命是瘦出来的。”
才喘两口，眼角瞥见侧面山坳又一股泥浆冲下，黄澄澄浪头直拍过来。
“这泥流还两路包夹？”
他脸一白，“不讲江湖规矩——”
那浪头打着旋，卷起的碎石噼啪砸在脚边，像催命的鼓点。
抬脚要躲，后脑勺“嗡”一声，像被棍子狠敲一记，眼前一黑，栽进软泥，什么都不知道了。
奶奶本踮脚在村口老松下张望。
见泥浆冲下，脸都白，撒腿往花甸跑。
那股泥头刚过，只剩黄泥汤还慢慢淌，她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赶，鞋灌满泥也顾不上倒。
她从泥里捞起闻照，半背半拖往村里挪。
背是驼，脚步却稳，一步踩一个实，像地上钉了钉。
闻照迷糊，一会叫爹一会叫娘，额头烫得能烙饼。
他只觉得自己飘在雾里，脚下软绵绵，像又踩上花甸。
前头雾散，露出棵高高大松树，树下站两人。
男的穿短褂，脸沾泥，在笑；女的头发湿漉漉滴水，也在笑。
是爹，是娘。
爹的短褂破了半边袖，露出瘦棱棱的胳膊。
娘的裙角还在滴水，在地上洇出一小汪。
他嘴一瘪，泪先下来，想扑过去，两腿却灌了铅抬不动。
爹声温温的：“照儿，好好活。”
娘抬手想要摸他头：“好好活，替爹娘多看两眼这世界。”
雾涌上来，把两人裹严，越飘越远。
他伸手去抓，指尖只捞着一团凉雾。
爹娘的影子淡了，那句“好好活”却一遍遍绕着，不肯散。
闻照急得直哭，一抽气呛冷气，猛睁眼。
喉咙干得冒烟，鼻尖先闻见粥香，混着点酥油味。
奶奶端粗瓷碗进来，见他睁眼，皱纹舒展大半：“烧退了，能喝粥了。”
闻照撑胳膊坐起，后背疼，后脑麻酥酥。
他接碗正要凑过去吹凉，忽然愣住。
往常粥上热气白茫茫一团糊眼；今天怎么一丝一丝分得这样清，慢悠悠往上飘，打着小旋，竟数得过来？
他看得稀奇，下意识冲碗沿吸了口气。
那热气真就顺着他这口气，袅袅往他嘴边飘。
最前头一缕叫他吸进嘴里，舌尖咂摸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落进肚里，整个人都跟着暖了一下。
热粥发了点汗，后脑壳的闷疼，也松快了些。
闻照眼睛一亮——这哪是病，这是头一桩实打实的好处，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奶。”
他压低声，“你过来看，这粥冒的气，一丝一丝的。”
奶奶凑看半天，拍他脑门：“这不热气么？烧没退净，又说胡话。”
闻照不服，抬眼一扫，房顶土墙那道老裂缝，往常模糊像爬条灰虫子，今天竟像人拿炭笔描过，连缝里草籽都明白。
奶奶手背上，一根小倒刺翘着沾点炒面，往常他绝看不真。
“奶，你手背有根倒刺，翘着呢。”
奶奶一摸，咦了声：“还真有。你眼睛啥时这尖了？”
闻照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转眼珠往窗外试。
他收回眼，先落在奶奶脸上。
那一道道皱纹，往常只觉深，今天竟像刀刻的纹路，连眼角那颗泪痣都瞧得分明。
他数得清，院边花椒共三十七颗红的，八颗发蔫。
奶奶那只顶针内侧，还刻着个歪歪扭扭的“照”字。
他心里一暖，去年奶奶还说顶针是自己用的，原来早给他备着。
他忽然觉着，蒙了十四年的布，一下子揭了，往日瞧不清的，今天全摊在跟前。
他压不住笑，小声嘟囔：“老子的眼，真开光了。”
奶奶起身往桌边走，闻照无意间抬眼，看见头顶房梁被今天地动震出一道暗裂，裂纹还在延开，木屑尘土簌簌掉落，眼看要断一截。
裂纹深处卡着颗陶弹珠，是他去年打鸟丢的，找了整三天都没影。
断茬里还露着密密麻麻的虫洞，这梁早蛀空了，就算今天不震，顶多再撑七天也得断。
他大喊“小心！”，猛扑过去，抢在梁断前一瞬把奶奶拽开护住。
咔嚓一声，房梁断下一截，正砸在她刚要落脚处，木凳砸碎，灰土腾起，砸中人，非死即重伤。
奶奶吓白了脸，缓过来看断梁，断口尽是新茬，裂纹清清楚楚。
她又惊又疑盯着闻照，问他怎会提前瞧见梁要断。
闻照直打哈哈，只说“凑巧”，心里却咚咚直跳，头一回知道这双眼能在要命关头把奶奶从鬼门关拉回来。
奶奶又蹲身翻看那截断梁，新茬白得刺眼。
她忽然起身，一把攥住他手腕往身边拉，后怕得声音发飘：“差一步，这梁可就砸你奶身上了。”
闻照由她攥着，只觉她手指头都在抖，到了嗓子眼的话全咽回去，装糊涂：“奶，你劲真大，我手腕要留印了。”
他心里发烫：往后谁要使坏，他老远就能瞧出来，奶奶和家里的粮，他都能护住。
越想越美，他端起碗又喝一大口。
他把欢喜按得严实，天上掉的好事，闷声才能守，嚷出去被人当妖怪撵，可没处说理。
“怎么不言语了？”
奶奶拿手背贴他脑门，“又琢磨啥坏事呢？”
“没。”
他嘿嘿两声，端碗往窗边挪，“我就瞧着，今天这天可真亮堂。”
奶奶瞧他半晌，叹道：“你这孩子，死里逃生，倒乐呵呵的。”
闻照光笑不吭声，只把粥喝得呼噜响。
奶奶站桌边望他背影，捻捻围裙角，像是自言自语：“你爹娘年轻也爱往山外跑……你得出去走走，别困死这山坳。”
闻照手一顿，心里像被小爪子挠了下，痒丝丝。
他抬头望窗外。
远处雪山尖顶白帽，太阳明晃晃——刚才是不是闪了下光？
揉眼盯半天，没动静。
“奶。”
他张口喊，“那雪山顶上，是不是有啥东西？”
奶奶收拾湿布，头不抬：“能有啥，雪光晃的。快喝粥，凉了膻。”
闻照应声刚低头，眼角又瞥见山顶闪一下，亮一瞬就暗——像谁躲石头后，拿亮镜子故意晃他逗他玩。
他粥勺停半空，眼直勾勾盯雪山尖。
心里那股痒一下蹿上来，比上回掏马蜂窝还痒，比偷舔灶头酥油还馋。
闻照缩缩脖，低头喝粥，可那双眼睛，还黏在窗外雪山尖上。
他眯着眼想：等伤好了，非爬上去看个究竟不可。
盯着盯着，娘那句“替爹娘多看两眼这世界”，忽然浮上心头。
他头一个想看的，就是这雪山尖。
刚要低头，山顶那光又闪了下。
一点蓝闪闪的小东西从光里窜出来，顺着风直往他窗口撞。
正是他今早追了半面坡的那只蓝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