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退这两天,闻照眼睛亮得邪乎。
墙缝里第三只蚂蚁扛的麦粒缺了个角,他都瞧得一清二楚——莫不是叫飞石一砸,砸出好处来了?
他蹲在村口青稞架下啃糌粑,冲脚边啄渣的老母鸡挺胸脯:“不是我吹牛,大黄追我这三年,连根裤脚线都摸不着。”
鸡啄完最后一口渣,抖抖翅膀扭头就走,半点面子不给。
他咂咂嘴,半点不尴尬:“是我太快,这叫真本事。”
他盯着自个儿细得像麻杆的胳膊盘算:再壮实些,力气再大些就好了。
背柴能多半捆,奶奶也不至于总笑他风一吹就倒;真碰上事,也多三分底气。
念头刚落,身上忽然微微一沉,像披了件晒暖的厚棉袄,沉得踏实。
连后脑勺的包都像给捂住,疼得不真切了。
“嘿,这敢情好。”他攥攥拳,“眼睛亮了,力气也跟着长?老天爷开眼,先把力气补上。”
蹲得腿麻,他想起身溜达。
这一站起来,整个人像陷进稠粥里。
脑子清清楚楚,手脚却慢半拍,怎么都快不了。
脚下一软,刚抬腿就打趔趄,差点栽出去。
他扶着青稞架站稳:“不对啊,怎么忽然笨成这样?”
低头一瞅,脚边放着半桶水——平日两只手才挪得动。
他心里没底,伸手去抓提梁。
不想胳膊一沉,整桶水竟单手拎离了地,脚底都不晃。
前儿他憋红脸,也只蹭动半寸,还洒了半裤腿的水。
他愣了下——不是变弱了,劲儿实打实长在手上。
敢情这买卖,是拿“快”换“力”。
他心里一喜,抬手把桶轻轻搁回地上。
隔壁王大脚端个木盆路过,瞅见这一手,眼睛一亮,笑嚷:“哟,照儿今儿长力气了?来得正好!”
篱笆根滚着块青石板墩,往日两个壮劳力才抬得动。
这会子正压着她一畦刚冒头的青菜,要挪去垫鸡窝。
她冲闻照招手:“来,帮婶一把,把这石墩挪墙根去。”
闻照心里也打鼓,嘴上不含糊,挽了袖子上去,单手扣住石墩边,低喝一声“起”——那死沉玩意儿竟真离了地。
他抱着挪了五六步,稳稳搁到墙根,脸不红气不喘。
王大脚看直了眼,索性又一指刚搁下的水桶:“既然有劲,把这满桶也拎到畦头,替婶浇了那畦小葱。”
闻照应声拎桶,单手提着走到地头,桶里水纹都不怎么晃,顺着垄沟匀匀浇下去。
来回不过几袋烟工夫。
王大脚瞪圆了眼,连拍他肩膀三下:“哎哟我的乖乖,这还是前阵那个风一吹就倒的瘦猴?拎水挪墩一气儿办,顶个壮劳力了!”
她转身回屋,抓出半张热乎杂面饼,还额外加了勺白芝麻炒面,塞进他手里:“拿着,婶赏的。往后这力气,别舍不得给婶使。”
那饼掺了两成白芝麻,她家小孙子平日嘴馋,都只能啃两小口解瘾。
“哎!”闻照脆生生应了,把饼揣进怀里,腰杆挺得笔直。
心里直冒美——这力气旁人亲眼见了,还当场换了好吃食。
美劲没过,就见村后长叶松那头,大黄一颠一颠跑出来,鼻子一抽一抽——准是闻着糌粑香了。
换平时,闻照早一猫腰蹿没影。
可今儿脚下像粘了地,挪半步都费劲。
他没慌,反倒眯起眼,拿这双新开的眼去量那条狗。
大黄压着嗓子呜呜,后腿一蹬一蹬的。
闻照看得真真的:它每回蹬地,肩膀都往左偏,眼也死死盯着他左边裤脚——这一口,冲的是布,不是脸。
他连狗颈后那撮最绒的金毛都瞧得清,四条腿蹬地的先后明明白白,连它几时扑、扑多远,心里都估出大概。
“冲裤脚来是吧。”
他心里有了数,忽然想起方才念“轻”时,压身的沉劲直接就散了。
慢是慢,可那股劲说松就松,松了就灵。
两个念头一碰,他嘴角悄悄翘起来:“跑是跑不过它,可我不用跑。成,今儿给你下个套。”
他不躲,反倒把左腿往前微微一送,张嘴还逗:“大黄,这儿呢,来呀。”
大黄呼哧冲到,张口就往左边裤脚叼。
就在牙尖碰布那一瞬,闻照心里猛地念“轻”——压身的沉劲应声全松。
他整个人灵得像泥鳅,不挣反送,顺着狗猛扑的劲往旁边就势一滚。
大黄一口叼住半截空布,身子收不住,“啪”地扑出去,脑门磕在青稞架腿上,摔了个扎扎实实的狗啃泥。
“刺啦”一声,左边裤脚从大腿根裂到膝盖,山风一吹,凉飕飕的——可皮肉囫囵,半点没破。
闻照翻身就起,指缝里还攥着撮刚薅的狗黄毛——正是那撮谁都摸不着的颈后绒。
他冲晕头转向的大黄晃晃那撮毛,又作了个揖,压着嗓子乐:“对不住了兄弟,布归你,毛归我,这一跤——算你自个儿磕的。”
大黄爬起来,夹着尾巴退两步,盯着他呜呜两声,竟没敢再上,掉头一颠一颠跑了。
闻照冲它背影喊:“慢走啊!下回还请你扑空!”
“奶——”他这才扯嗓子嚎,“狗咬我!它不讲理!”
门里立刻有动静。
奶奶抄着门后竹扫帚冲出来,蓝布围裙都没摘。
她瞅见大黄背影,又瞅瞅闻照那条裂裤脚,扫帚“啪”地虚点他脑门:“烧没退利索就往外跑,作什么作?前儿谁说大黄追吐血也摸不着你裤脚?”
“它是没摸着我肉啊。”闻照扶着墙,嘴还硬,“您瞅,我人好好的,狗倒先摔了一跤。”
奶奶眯眼在他腿上按两下,见筋骨没伤,气乐了:“哦,你还长本事了?”
“那可不。”他把那撮黄毛往奶奶眼前一递,得意直往外冒,“它叼我一嘴布,我薅它一把毛,还搭它一个跟头。奶,这买卖我不亏。”
奶奶“噗”地乐出声,又赶紧绷住脸,拿扫帚戳他:“贫。撕了裤子还有理了?等着,找块布条给你缝,再盛碗热粥。”
掀帘子时,她又低低添半句:“瘦归瘦,命是命。人没事就好。”
闻照捂着裂裤脚冲门做个鬼脸,心里那股得意,比揣着的半张饼还实在。
等奶奶进屋,他才沉下心思量:今儿这一通,全是动了“想壮实”的念头闹的。
他凝神在心里念:“利索点,跟原先一样。”
念头刚过,那股沉劲像叫风吹散。
他刚一乐,手脚一软,“扑通”坐地,屁股墩摔得生疼。
“哎哟……”他揉着屁股又试两回。
念“沉”,坠劲果然来;念“轻”,立马又散。
一来回,他心里踏实了:这是真东西,念头一拨就走。
他试着撒手走两步,鞋底一滑,身子将歪,脚边正对着半块尖棱碎陶片——搁平时铁定划得见血。
念头才转“轻”,那股劲就把他稳稳托住,连晃都没晃一下。
三两下他就摸透了门道。
喘匀了气,他眯眼往大黄跑的方向瞅。
那狗早蹿到长叶松后,只剩背影一颠一颠。
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出不对——那狗背上,浮着几根细细软软的线,不是沾在毛上,倒像从皮肉里透出来的。
跟那天粥的热气似的,淡得几乎看不见,风一吹就晃。
他屏住气,拿眼去追那几根线,想再看清些。
线却淡了淡,没了。
他没揉眼,也没当自个儿看花——这双眼能瞧见旁人瞧不见的东西,他心里有数。
他下意识抬头往雪山尖瞅。
那光又闪了下,比昨儿还清,一亮一停,节奏竟跟他身上那股沉劲跳的频率一模一样,倒像隔着整座雪山,专门冲他点了一下。
叫那光隔着山一点,心里的痒又蹿上来。
他盯着那点光,连眼都舍不得眨。
他暗自琢磨:能拨沉轻的劲是一桩,狗背上的线又是一桩,哪件先要他命、哪件先帮他,一时想不透。
可今儿他拿头一件赢了狗、换了饼,还帮王大脚办成了事——这双眼、这股劲,往后还不知能换到啥、护住啥。
迷迷糊糊间,雪山尖那点光又闪了下,像冲他眨眼皮。
他咧嘴冲那点光回了句“等着,我迟早上来”,翻身睡沉。
后半夜,村头狗叫成一片,夹着生人嗓门。
奶奶披衣出院,隔墙飘回半句——东家催租的人,明儿进村。
闻照迷迷糊糊睁开眼,耳尖却动了动。
风把村头那生人剩下的半句话,冷生生刮到他耳边:“……实在交不出租,就把那半大孩子绑走抵债。”
往年这帮人进门,奶奶陪着笑,他只能缩门后干瞪眼。
明儿么?
他摸了摸肉里那股能拨的劲,又按了按怀里揣的芝麻饼,黑亮的眼睛里半点睡意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