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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10-03 22:51:45

第二天一觉醒来,屁股疼轻了,心里那点事却比屁股还闹腾——大黄跑远时,背上那几根粥气似的细线,总在眼前晃。

揉眼就没,他偏不信是眼花。

扒拉两口糌粑,趿着鞋蹲到院门口,他拿定主意:今儿不串门不淘气,把身边喘气的活物,挨个看个明白。

灶房门开着,奶奶蹲在灶前烧火,蓝布围裙搭在膝头。

他眯眼一瞅——怪了,奶奶周身像裹着层晒暖的羊绒,柔缓稳当,跟灶膛旺火一个脾气,看着就舒坦。

转脸看院角刨食的老母鸡。

鸡身上也有,只是薄得发乱,像被风吹散的麦糠。

“哎。”

他小声问鸡:“你身上那东西,咋跟漏了似的,东一块西一块?”

老母鸡咕咕两声,低头啄虫,懒得理他。

再瞅脚边石墩,没有;瞅墙上土坯,没有;瞅手里啃一半的糌粑,也干干净净。

哦,合着身上那层气,只有喘气的活物才有,死物没有。

他扭头看向村头拴着的老黄牛。

旁人只当是普通老牛,他偏一眼看穿——这牛至少还能耕五年地,腿上没半分暗病,比村里大半壮年牛都耐造。

正瞅着,就见外村汉子牵这牛,被牙人拦在村口磨盘边。

牙人捏着牛腿直摇头:“这牛老了,腿有暗病,走两步就打颤,拉回去白搭草料。”

牛主人老实,急得冒汗:“我这牛平日好好下地,哪来的暗病……”

牙人不松口,伸两根指头狠命压价:“就这个数,不卖我走了。”

闻照站在人堆外,心里早有底——这牛四腿的气沉得像打了桩,哪有半分发飘?

“哎,这位大叔。”

他钻进人堆,一指牛腿:“你说它腿有病,可它四条腿站得跟石墩似的,哪条打颤?指给大伙瞧瞧。”

牙人一愣,半分毛病都挑不出。

闻照又冲牛主人眨眼:“大伯,让牛走两步给大伙看,走得稳,谁还能睁眼说它有病?”

牛主人回过神,牵着老黄牛稳稳走了一圈。

牛蹄踏实,腰背平展,半点儿不晃,围观的人都看在眼里,纷纷点头。

有穿短打的后生当场啐了一口,骂这牙人前儿刚在西村口坑过孤老婆子,惯会干缺德事。

牙人脸一红,讪讪摆手:“得得得,算我看走眼。”

他灰溜溜挤出人堆,后颈还挨了半块飞来的土坷垃,再不敢提压价的事。

牛主人牵着牛,腰杆都硬了,拉过闻照的手,往他兜里塞了满满一把炒黄豆。

“小娃娃,多亏你这句话!今儿要不是你,这牛就得被当病牛贱卖。拿回去吃,香着咧。”

“哎,谢谢大伯!”

闻照捏着兜里热乎的炒豆,听着豆子哗啦响,心里美得不行。

他偷偷数了遍,足足二十七颗,颗颗焦脆,皮上还沾着细盐粒。

这双眼睛不光能看稀罕,头一回就替人解了围,还实打实换回了吃食。

他往回走,正撞见大黄蹲在松下打哈欠,当即扬下巴:“瞧见没,爷如今一眼能分好坏,你学着点。”

大黄被他盯得浑身毛炸,夹着尾巴窜到鸡窝边假装刨虫,连哈欠都憋了回去。

新鲜劲没过,他又把眼神落回奶奶身上,要看看这层东西还有啥用。

盯着盯着就觉出不对——奶奶腰那处,咋比别处暗些,还发紧,像揉皱的粗布?

他心里一动,没声张。

奶奶看不见这层,他偏能拿孝顺当幌子,名正言顺凑近看真切。

这是什么,他心里悬着,没往“蹲久了”那方面想。

“奶你歇着!”

他腾地站起来,糌粑渣掉了一裤子都没顾,“我来!”

窜过去就抢火钳,差点把火钳拽飞。

奶奶吓了一跳:“你这猴崽子作什么妖?”

他把奶奶往矮凳上按:“你坐,从今儿起,粗活我包了。”

奶奶狐疑眯眼:“你又在外头闯啥祸了?先说清楚,别等人家找上门。”

“没闯祸。”

他梗着脖子,“我就是长大了,想孝敬你,不行啊?”

转身去拎院角的水桶,铆劲拎了满桶,刚走两步就晃洒半桶,裤脚全湿,还绊了门槛。

又去院外抱柴,抱了满满一怀,走一路掉一路。

奶奶在身后慢悠悠道:“哟,我这是叫水孝敬,还是叫你泼我一身?这柴也长脚了,专往地上跑。”

吃饭时,他把自己碗里的酥油全拨进奶奶碗里,还拨了小半块糌粑过去。

“奶你多吃点,补补。”

奶奶捏着筷子,瞅瞅碗里多出来的酥油,又瞅瞅他,眉头越皱越紧,放下筷子。

“不对,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掏了村头谁家的鸡窝?”

“我没有!”

他急得耳朵尖通红。

奶奶压根不信:“没惹事,你会把到嘴的酥油让我?你从小糖罐见底都要刮三刮,到底惹啥了?”

闻照眼珠一转,不再闷头扒饭,反倒把筷子一搁。

“奶,你要疑我掏鸡窝,那咱就说鸡窝。掏过窝的鸡,吓得半天不敢回窝,毛都炸着,对吧?”

奶奶一愣:“那还用说。”

“可咱家那只老母鸡,这会子正在窝里稳稳卧着呢。”

他冲院角一努嘴:“它毛顺顺的,半点不惊,我要是掏了窝,它能这么安生?”

他又扳着指头数:“再说我这半日都在院里,拎水、抱柴、烧火,哪样不在你眼皮子底下?哪有工夫跑去村头作案?你去窝里摸,晌午那个蛋,还热乎着咧。”

奶奶将信将疑起身,去窝里一摸,果然摸出个热乎的蛋。

她捏着蛋回来,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出话驳他。

“行……算你说的在理。”

她把蛋搁下,脸上绷着,心里已经认了,嘴上还要找回场子:“我先留着神,真有人找上门,新账旧账一块儿算!”

“哎!”

闻照脆生生应了,扒饭格外香,心里偷偷直乐——这回可不是靠嘴硬撑,是拿眼睛瞧见的东西,堵了奶奶的话。

他余光瞥见奶奶转身盛汤时,把那热蛋悄悄磕进他碗底,还拿糌粑盖得严严实实。

可他心里还悬着奶奶腰上那块发紧的地方。

好的坏的各是什么样,得找更多活物比对。

他扒完饭溜出门,逮着活物就盯。

看老母鸡刨食,那层薄气还是乱;看大黄追蝴蝶,气晃得更厉害,被他盯得直接摔进草窠,半天不敢露头。

看着看着眼睛发酸,像进了细沙,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紧。

他揉着眼蹭回院,正撞见奶奶直起腰,攥拳捶后腰。

“蹲灶前烧了半天火,腰都蹲硬了,这把老骨头真不中用。”

闻照抬眼一看,心里那笔账早记着——奶奶腰上那块发暗发紧的气,随着她直腰捶打的动作,竟慢慢松快,暗色也亮了些。

他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合着就是蹲久了腰硬,根本不是大事。

他早看出来了,只借孝顺的由头把戏演到底。

“不过嘛。”

奶奶又捶了两下后腰,反倒乐了,“叫你这半日又拎水又忙活,我这老腰……竟真松快多了。”

闻照挠挠头,心里又冒上得意:没病没灾,消了疑心病,还落一把炒豆——这账怎么算都不亏。

眼酸的劲又涌上来,他扶着墙往屋里蹭。

奶奶嘴上数落,手里却盛了碗热汤,掰块泡软的糌粑搁进去,按他坐下。

“趁热喝,喝完躺会儿。”

他捧着热汤,喝到碗底撞见整只溏心蛋,鲜得差点吞了舌头,连眼酸都消了大半。

他往火塘边旧毡子上一歪,很快睡着了。

再一睁眼,头不疼了,眼也不酸了。

他蹲在院门口咂摸:活物身上那层气是真的,还会变化;光看得见没用,意思得自己猜。

可只要肯一件一件比对、一件一件尝试,他总能猜准。

这念头还没咂摸透,院外忽然传来踩雪水的咯吱声,一个粗嗓门隔着柴扉嚷起来。

“老嫂子!开春的租子东家等不及了——今儿这半袋过冬粮,我钱老四得先拉走!”

闻照心里一激灵,眯眼往门缝外瞅。

那人横肉绷得紧,里头那层气却虚飘乱晃,空得能跑耗子。

肩背鼓得老高,腰眼以下却空落落的,那点气还不如咱家老母鸡的三成厚,他之前见过的活物,没一个这么空的。

来者不善,可他没慌。

牙人压价的把戏,他昨儿当街就拆穿了;眼前这位看着凶,内里却虚,撑死是个纸糊的架子。

他摸了摸兜里剩下的二十二颗炒豆,望了望院里那小半袋过冬粮,嘴角抿成一条线。

钱老四又嚷了一声,他手刚搭上门闩,却猛地停住——那人背上不知何时多了几根细线,跟大黄跑远时背上的那几根一模一样,正一根根抽出去,缩进门外的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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