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觉醒来,屁股疼轻了,心里那点事却比屁股还闹腾——大黄跑远时,背上那几根粥气似的细线,总在眼前晃。
揉眼就没,他偏不信是眼花。
扒拉两口糌粑,趿着鞋蹲到院门口,他拿定主意:今儿不串门不淘气,把身边喘气的活物,挨个看个明白。
灶房门开着,奶奶蹲在灶前烧火,蓝布围裙搭在膝头。
他眯眼一瞅——怪了,奶奶周身像裹着层晒暖的羊绒,柔缓稳当,跟灶膛旺火一个脾气,看着就舒坦。
转脸看院角刨食的老母鸡。
鸡身上也有,只是薄得发乱,像被风吹散的麦糠。
“哎。”
他小声问鸡:“你身上那东西,咋跟漏了似的,东一块西一块?”
老母鸡咕咕两声,低头啄虫,懒得理他。
再瞅脚边石墩,没有;瞅墙上土坯,没有;瞅手里啃一半的糌粑,也干干净净。
哦,合着身上那层气,只有喘气的活物才有,死物没有。
他扭头看向村头拴着的老黄牛。
旁人只当是普通老牛,他偏一眼看穿——这牛至少还能耕五年地,腿上没半分暗病,比村里大半壮年牛都耐造。
正瞅着,就见外村汉子牵这牛,被牙人拦在村口磨盘边。
牙人捏着牛腿直摇头:“这牛老了,腿有暗病,走两步就打颤,拉回去白搭草料。”
牛主人老实,急得冒汗:“我这牛平日好好下地,哪来的暗病……”
牙人不松口,伸两根指头狠命压价:“就这个数,不卖我走了。”
闻照站在人堆外,心里早有底——这牛四腿的气沉得像打了桩,哪有半分发飘?
“哎,这位大叔。”
他钻进人堆,一指牛腿:“你说它腿有病,可它四条腿站得跟石墩似的,哪条打颤?指给大伙瞧瞧。”
牙人一愣,半分毛病都挑不出。
闻照又冲牛主人眨眼:“大伯,让牛走两步给大伙看,走得稳,谁还能睁眼说它有病?”
牛主人回过神,牵着老黄牛稳稳走了一圈。
牛蹄踏实,腰背平展,半点儿不晃,围观的人都看在眼里,纷纷点头。
有穿短打的后生当场啐了一口,骂这牙人前儿刚在西村口坑过孤老婆子,惯会干缺德事。
牙人脸一红,讪讪摆手:“得得得,算我看走眼。”
他灰溜溜挤出人堆,后颈还挨了半块飞来的土坷垃,再不敢提压价的事。
牛主人牵着牛,腰杆都硬了,拉过闻照的手,往他兜里塞了满满一把炒黄豆。
“小娃娃,多亏你这句话!今儿要不是你,这牛就得被当病牛贱卖。拿回去吃,香着咧。”
“哎,谢谢大伯!”
闻照捏着兜里热乎的炒豆,听着豆子哗啦响,心里美得不行。
他偷偷数了遍,足足二十七颗,颗颗焦脆,皮上还沾着细盐粒。
这双眼睛不光能看稀罕,头一回就替人解了围,还实打实换回了吃食。
他往回走,正撞见大黄蹲在松下打哈欠,当即扬下巴:“瞧见没,爷如今一眼能分好坏,你学着点。”
大黄被他盯得浑身毛炸,夹着尾巴窜到鸡窝边假装刨虫,连哈欠都憋了回去。
新鲜劲没过,他又把眼神落回奶奶身上,要看看这层东西还有啥用。
盯着盯着就觉出不对——奶奶腰那处,咋比别处暗些,还发紧,像揉皱的粗布?
他心里一动,没声张。
奶奶看不见这层,他偏能拿孝顺当幌子,名正言顺凑近看真切。
这是什么,他心里悬着,没往“蹲久了”那方面想。
“奶你歇着!”
他腾地站起来,糌粑渣掉了一裤子都没顾,“我来!”
窜过去就抢火钳,差点把火钳拽飞。
奶奶吓了一跳:“你这猴崽子作什么妖?”
他把奶奶往矮凳上按:“你坐,从今儿起,粗活我包了。”
奶奶狐疑眯眼:“你又在外头闯啥祸了?先说清楚,别等人家找上门。”
“没闯祸。”
他梗着脖子,“我就是长大了,想孝敬你,不行啊?”
转身去拎院角的水桶,铆劲拎了满桶,刚走两步就晃洒半桶,裤脚全湿,还绊了门槛。
又去院外抱柴,抱了满满一怀,走一路掉一路。
奶奶在身后慢悠悠道:“哟,我这是叫水孝敬,还是叫你泼我一身?这柴也长脚了,专往地上跑。”
吃饭时,他把自己碗里的酥油全拨进奶奶碗里,还拨了小半块糌粑过去。
“奶你多吃点,补补。”
奶奶捏着筷子,瞅瞅碗里多出来的酥油,又瞅瞅他,眉头越皱越紧,放下筷子。
“不对,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掏了村头谁家的鸡窝?”
“我没有!”
他急得耳朵尖通红。
奶奶压根不信:“没惹事,你会把到嘴的酥油让我?你从小糖罐见底都要刮三刮,到底惹啥了?”
闻照眼珠一转,不再闷头扒饭,反倒把筷子一搁。
“奶,你要疑我掏鸡窝,那咱就说鸡窝。掏过窝的鸡,吓得半天不敢回窝,毛都炸着,对吧?”
奶奶一愣:“那还用说。”
“可咱家那只老母鸡,这会子正在窝里稳稳卧着呢。”
他冲院角一努嘴:“它毛顺顺的,半点不惊,我要是掏了窝,它能这么安生?”
他又扳着指头数:“再说我这半日都在院里,拎水、抱柴、烧火,哪样不在你眼皮子底下?哪有工夫跑去村头作案?你去窝里摸,晌午那个蛋,还热乎着咧。”
奶奶将信将疑起身,去窝里一摸,果然摸出个热乎的蛋。
她捏着蛋回来,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出话驳他。
“行……算你说的在理。”
她把蛋搁下,脸上绷着,心里已经认了,嘴上还要找回场子:“我先留着神,真有人找上门,新账旧账一块儿算!”
“哎!”
闻照脆生生应了,扒饭格外香,心里偷偷直乐——这回可不是靠嘴硬撑,是拿眼睛瞧见的东西,堵了奶奶的话。
他余光瞥见奶奶转身盛汤时,把那热蛋悄悄磕进他碗底,还拿糌粑盖得严严实实。
可他心里还悬着奶奶腰上那块发紧的地方。
好的坏的各是什么样,得找更多活物比对。
他扒完饭溜出门,逮着活物就盯。
看老母鸡刨食,那层薄气还是乱;看大黄追蝴蝶,气晃得更厉害,被他盯得直接摔进草窠,半天不敢露头。
看着看着眼睛发酸,像进了细沙,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紧。
他揉着眼蹭回院,正撞见奶奶直起腰,攥拳捶后腰。
“蹲灶前烧了半天火,腰都蹲硬了,这把老骨头真不中用。”
闻照抬眼一看,心里那笔账早记着——奶奶腰上那块发暗发紧的气,随着她直腰捶打的动作,竟慢慢松快,暗色也亮了些。
他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合着就是蹲久了腰硬,根本不是大事。
他早看出来了,只借孝顺的由头把戏演到底。
“不过嘛。”
奶奶又捶了两下后腰,反倒乐了,“叫你这半日又拎水又忙活,我这老腰……竟真松快多了。”
闻照挠挠头,心里又冒上得意:没病没灾,消了疑心病,还落一把炒豆——这账怎么算都不亏。
眼酸的劲又涌上来,他扶着墙往屋里蹭。
奶奶嘴上数落,手里却盛了碗热汤,掰块泡软的糌粑搁进去,按他坐下。
“趁热喝,喝完躺会儿。”
他捧着热汤,喝到碗底撞见整只溏心蛋,鲜得差点吞了舌头,连眼酸都消了大半。
他往火塘边旧毡子上一歪,很快睡着了。
再一睁眼,头不疼了,眼也不酸了。
他蹲在院门口咂摸:活物身上那层气是真的,还会变化;光看得见没用,意思得自己猜。
可只要肯一件一件比对、一件一件尝试,他总能猜准。
这念头还没咂摸透,院外忽然传来踩雪水的咯吱声,一个粗嗓门隔着柴扉嚷起来。
“老嫂子!开春的租子东家等不及了——今儿这半袋过冬粮,我钱老四得先拉走!”
闻照心里一激灵,眯眼往门缝外瞅。
那人横肉绷得紧,里头那层气却虚飘乱晃,空得能跑耗子。
肩背鼓得老高,腰眼以下却空落落的,那点气还不如咱家老母鸡的三成厚,他之前见过的活物,没一个这么空的。
来者不善,可他没慌。
牙人压价的把戏,他昨儿当街就拆穿了;眼前这位看着凶,内里却虚,撑死是个纸糊的架子。
他摸了摸兜里剩下的二十二颗炒豆,望了望院里那小半袋过冬粮,嘴角抿成一条线。
钱老四又嚷了一声,他手刚搭上门闩,却猛地停住——那人背上不知何时多了几根细线,跟大黄跑远时背上的那几根一模一样,正一根根抽出去,缩进门外的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