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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0-03 22:51:45

闻照家院门外,雪水被踩得咯吱一响,又沉又横。

黑布棉袄,身量比旁人高两头,手里一根枣木棍,一路戳着泥地到门前。

门外提水的、抱柴的远远瞧见,扭头就往家缩,慌得柴掉了一地都不敢捡,跟见了进山的熊瞎子似的。

“是钱老四。”王大脚端着木盆赶来,隔着院墙压着嗓子道,“东家手底下最得势的催租红人,头号打手。”

她往村西努努嘴:“去年老赵家交不出租,叫他一棍抡断三根肋骨,瘫炕上半年没人管。”

连里正见了他,都得让到墙根。

“老嫂子当心。”王大脚叹气,“这号人,咱百姓惹不起。”

奶奶反倒攥紧木耙子,没吭声。

闻照蹲在门槛上,掂了掂这名字,指尖捏的半块炒米都忘了嚼,眼睛早黏了上去。

钱老四一脚踹开虚掩的柴扉,棉袄扣子都快崩飞,抬脚又踹粮袋,粗嗓门震得檐下冰溜直晃。

“老东西,去年的租子拖到开春,想赖东家的账?”他下巴一抬,“实话告诉你,这十里八乡,东家说收谁的粮,谁连个屁都不敢放。”

“今儿这半袋过冬粮,老子拉定了。”他拿棍点着奶奶鼻尖,“谁拦,先问我这棍答不答应。”

奶奶脸绷得跟冻硬土坯似的,上前半步:“租子麦收就还,契上写得明白,凭啥动我家粮?”

闻照一眼瞭见钱老四那身横肉外头绷得紧,里头虚得直晃,跟早先瞅的一样空。

他心里暗啐,合着这人的横劲全长在脸皮上,亏得先前还听人说他一顿能啃半筐窝头。

他拽着奶奶袖子压低嗓子:“奶,这人外头凶里头空。肩鼓老高,腰眼以下空得能跑耗子——一脚就得散。”

奶奶斜他一眼:“又瞎琢磨。上回瞧我腰说我要倒,结果是蹲硬了。”

“这回真不一样。”他盯着钱老四抬胳膊的架势,“您瞅他,架子越大下盘越空,举高了落点飘,专往脚边砸。”

钱老四啐口唾沫,拽过粮袋绳。

奶奶一拦,被他搡得踉跄两步,差点坐进雪水。

闻照脑子里嗡一声,血冲头顶。

那半袋是开春口粮,真拉走,俩人得喝西北风。

门后竹扫帚露着把儿,奶奶想去拿,被钱老四肩膀一挡,边都碰不着。

闻照没辙,死盯着钱老四,眼都不敢眨。

这是他头回把这本事用在玩命的人身上。

钱老四手里枣木棍一抬总往左偏半寸,脚下踩着融雪泡软的泥,每挪一步晃三晃,重心前栽,活像被人推的稻草人。

钱老四被他盯得不耐烦,眼一瞪:“小崽子,瞪啥?找揍?”

话音没落,棍已砸来。

闻照拼全力往旁一侧身,像水绕石头,往门槛下一缩。

哐一声闷响,棍结实砸在院墙上,土渣崩他一脸,眼直流泪。

钱老四一棍抡空,劲太猛,往前冲半步。

脚下正踩泡软泥,哧溜一滑,重心前悬。

闻照还坐泥水里,视线死死粘在他腰眼最虚处。

他本能往旁一滚,绕到侧后方。

他抬手往钱老四腰上一按——就轻轻一下,顺着前冲劲往谷堆一送,半分力没使。

钱老四本就收不住脚,腰上又挨这下,像被推倒的粮袋,扑通扎进墙角谷堆。

谷壳哗啦飞一脸,棍飞老远。他张嘴要骂,半口谷壳直接灌进喉咙,呛得直翻白眼。

他四脚朝天扑腾,腿蹬得比风车快,跟翻盖王八似的,半天爬不起来。

闻照举着的手僵在半空,自个儿都愣了。

他就想推一把躲开,没想着能撂人。

他本想学耍把式的抱拳撂场面话,胳膊抬不到位,拱到一半背到身后,倒像不屑开口。

他只绷着脸冲谷堆点头,心里直念佛,生怕对方爬起来报复,腿肚子早就绷成了石头。

王大脚扒着墙头咋呼:“哎哟!钱老四叫半大小子撂谷堆里啦!”

周围村人全凑来,院门口挤得满满当当,哄笑声嗡嗡的跟炸窝马蜂似的。

有人嚷:“照儿今儿出息了,钱老四那身板,俺家壮牛都顶不动!”

又有人接:“可不是,平日风一吹就倒,今儿倒把石头撂了。”

墙头挤着七八个脑袋,指指戳戳,比看社火还热闹。

连村尾聋婆婆都拄拐赶来,咧嘴笑。

她耳朵背,倒把“摔得好”三个字喊得格外亮,拐棍戳得雪地咚咚响。

先前被钱老四踹过鸡窝的半大娃壮着胆,扔出个雪团正砸他后脑勺,大伙笑得更凶。

钱老四面红耳赤爬出来,满头满脸谷壳,活像刚从谷仓钻出的耗子。

他指闻照,嘴张半天,没骂出整话。

他还想找场子,把胸脯一挺,扯起旧招牌:“你们等着!这租子早晚得交,交不齐……东家就拿你家半大孩子抵债——”

“好啥呀好。”王大脚在墙头截住话,声音亮得半村都听见,“钱老四,你把话听明白:是你先动手打人,一棍砸塌人家的墙,这么多眼睛都瞧着!”

她往人群里一指:“你那东家再横,还能只手遮天、当着满村面不讲王法?真闹到里正那儿,先办你上门行凶!”

围观的人这回没人躲,七嘴八舌跟着嚷:“就是,俺们都能作证!”“一进门就抢粮打人,还有理了?”

钱老四举着“东家”的牌子,竟没人买账。

他噎得脖子通红,往前迈半步又生生顿住,眼在闻照和满院人之间来回转。

有个穿短打的后生挤在前面,冲闻照拱拱手,问他是不是拜过隐世的武师傅。

闻照心里发虚,面上只淡淡抬了抬下巴,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周围人只当他默认,夸得更起劲。

闻照这才拍着手上的泥,慢悠悠站起身,没放狠话,只冲他一乐:“钱叔,你身子明明虚得很,偏要装这么大架子。累不累呀?”

“你回去替我捎句话给东家。”他歪着头,一脸孩子气的机灵,“要讲道理,契纸摆出来;要再上门抢粮打人……”他往谷堆瞟一眼,“这堆谷糠,还没吃饱呢。”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钱老四脸涨成猪肝色,狠话半个字撂不响,捡棍的手都在抖。

他弯腰捡棍时,黑棉袄下摆掀起来,腰里露过半块黑木牌,刻着歪歪扭扭的细纹,瞧着莫名眼熟。

他慌得连忙把衣角扯下去遮掩,连棍上沾的泥都没敢擦。

他狠狠啐口唾沫,棍尖拖在雪地里,划出歪歪扭扭的印,转身就走,脚步慌慌,差点又踩滑,连头都回得发虚。

闻照靠墙,腿还软,故意把下巴抬老高。

一半后怕,一半飘乎乎的得意,比掏了马蜂窝没挨蜇还爽。

奶奶快步过来,拍他胳膊一下,声都带颤:“你不要命了!那么大个儿也敢惹?”

可手又扒拉他头发、摸他脸,见没伤,才长舒口气。

她转身端来一碗热汤,汤面飘着块酥油,塞他手里:“快喝,暖暖压惊。以后不许这么莽。”

青稞香混着酥油滑下喉咙,他喝到碗底才见卧着小半勺野蜜,是奶奶攒了半个月,本来要留着换针线的。

甜意顺着舌尖漫开,连凉透的脚趾都暖了。

闻照捧着碗,心里那股热比汤还烫。

他咂摸出来——方才哪是赢在力气,分明是赢在那双眼替他找准了地方。

看得准、找对地方、顺着劲,照样撂倒高两头的壮汉。

天擦黑,奶奶在灶房忙活。

闻照溜到院门口蹲着,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下意识往雪山尖瞅。

雪山顶那道光比前几日更亮,一闪一闪,倒像山后有人举着灯,隔老远冲他招手。

他抬起按过钱老四腰的那只手。

半分蛮力没使,就护住了奶奶和粮。

原来力气小不打紧,高矮不在身板,在眼里有没准头。

他学今儿盯钱老四那样眼神一沉,不往外瞅,使劲往内收,盼着能瞧见自个儿身上那层东西,好歹知道自个儿是虚是实。

可这双眼只会朝外,怎么也转不进身子。

眼前不是手背,就是一团黑,半点亮都寻不着。

他闭紧眼再往里看,脑壳里先嗡地一响,像有人拿拨浪鼓在里头摇。

越急越黑,连自个儿鼻尖都摸不着影。

他睁开眼,外头雪光刺得一眯,反倒笑了。

能看穿旁人,怎么偏看不着自个儿?

他偏不信这个邪。这双眼既能从泥石流里捡回他一条命,就总有朝里看的门道。

他正要再闭眼,掌心忽地一麻。

低头一看,方才按过钱老四腰的那只手,掌纹里不知何时爬进一道细亮的线,像一根雪白的蛛丝,正顺指根往指尖钻。

那纹路,竟和方才钱老四腰上露的木牌纹,有七分像。

他心口一跳,再抬眼——

雪山顶上那道光,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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