撂倒钱老四第二天,闻照走路都飘。
可飘着飘着,心里那点痒又冒上来。
能看穿鸡狗和钱老四那身虚横肉——自己身上啥样?
念头一冒,蹲门槛上盯自个儿手背,挪不开眼。
“照儿!好样的!”王大脚大嗓门从墙头飘来,“半大小子撂倒钱老四,满村都传遍,往后谁敢上你家撒野!”
闻照挺胸,下巴抬得能挂油瓶。
没会儿,又悄悄缩脖子。
“奶,别听她嚷,赶巧罢了,钱老四再来,半分底没有。”
奶奶蹲院里翻晒粮袋,木耙一顿,沉着脸叹气。
“别听人瞎起哄。钱老四那滚刀肉,回去撺掇东家,这事没完。”
闻照心里咯噔一下,飘乎劲散大半。
“大黄倒好,”奶奶斜他,“上回叫你撵得吃灰,这回该学你撂人——你俩换换,比你会瞧人。”
闻照被噎住,咧咧嘴没话。
攥攥手指,想起正事。
把本事弄明白,下回不用瞎蒙,就能护住奶奶、护住粮。
盯着手背,只有冻疮、泥点子和旧疤,啥亮的暗的都没有。
不对。
看别人看的是身上那层软东西,看自己,得照影?
家里没镜子,有水缸。
跐溜窜进灶屋,趴缸沿上,脸凑离水面寸许。
水里脸脏乎乎的,眼亮得像山涧星子,可脸上干巴巴啥都没有。
又闭眼攥拳咬牙往身子里瞅,脸憋红,眼前黑黢黢像蒙厚毡。
纳闷得不行。
合着这眼只会往外瞅,轮到自个儿就瞎了?
偏不信邪,盘腿、蹲马步、瞪影子,都黑黢黢一坨。
把盯钱老四的专注全使上,没多会儿眼酸太阳穴跳,后脑发紧。
越拧越躁,心火噌噌冒,像灶里柴烧过了头。
正躁着,脚边老母鸡咕咕啄粮。
脑子一热:要想看自己,得凑近活物比?
伸手就去抓鸡。
老母鸡吓一跳,扑棱撞翻鸡食盆,糠皮撒他一身一脸。
往后躲,脚后跟勾翻簸箕,菜籽哗啦撒一地。
院里鸡呼啦啦围来,啄得乱响。
“你这猴崽子作啥妖!”奶奶举锅铲冲出来,“跟鸡抢食?菜籽撒一地!”
闻照满脸糠皮蹲地上赶鸡,手背叫鸡啄两口。
呸呸吐出嘴里的糠,自个儿倒先乐了。
“能看穿钱老四的人,”冲鸡嘀咕,“偏看不住一只鸡、一簸箕菜籽。这能耐,长错地方了。”
奶奶把锅铲往灶台一搁,斜他一眼。
“你这眼神,看穿钱老四,看不住鸡,长反了?”
“没反,”认真分辩,“眼长头上手长脚上,头上勤快脚上懒,它俩没商量过。”
奶奶被气乐了。
“没商量?那鸡啄你两口倒像有仇,商量得挺齐。”
折腾一天眼酸头疼,蹲火塘边揉眼,仍不死心。
奶奶坐旁纳鞋底,针锥在头发上蹭蹭,拨了拨灯芯。
啪一声,灯花爆个小火星,落进灯油,很快灭。
火塘炭红通通,火星顺烟筒飘,屋里暖烘烘。
闻照揉着揉着,绷紧的劲不知不觉松。
不再使劲外瞅,也不憋气硬拧,恍惚间,眼神往回一沉——是往身子里看。
像推开一道从没见过的门,里头黑黢黢的,飘着星星点点的亮。
腿脚三颗最精神,金晃晃像新擦亮的铜钱撒在草甸;胳膊背上的暗沉发乌,像蒙灰炭星子。
心口暖着一团光,软乎乎,像揣块烤好的芋头。
他气都不敢喘,怕一吹那些亮东西就散。
可看着看着,忽然发现,有处黑得不寻常。
别的黑是没点亮的黑,这处却像墙缺了块,开着道口子。
星子全绕着它走,没颗敢落上去。
刚想细看,口子忽然轻轻一吸,把视线往里拽。
吸力不重,却由不得他。
闻照身子一紧,眼前景象唰地变。
不是火塘不是黑墙,像被塞进细管子,直伸向极远雪山。
管口极小,画面抖得厉害,像隔热气看人。
瞧不清是谁,只见一白一青两道影子,立在雪峰之巅对峙。
白影忽然抬手,一道剑光横着斩出。
剑光亮得像把天地劈条缝,半面山脊被齐齐削断。
断口平得吓人,山体滑下一截,雪雾冲天,像山岭喷口白气。
雪雾还没落下,青影已动。
青影不躲,只手往下轻轻一按。
那一按瞧着不重,成片雪峰轰地塌成齑粉,像干土疙瘩拍成末。
云气被震得环形炸开,一圈白浪从山顶往外推。
闻照胸口压了大石,细管子乱颤。
两道光影骤然对撞。
白影像山顶日头拖着亮尾;青影像活过来的深潭水,冷冽透骨。
相撞的一瞬,连天暗了一暗,像两星相撞,四面雪坡齐掀,雪尘遮天蔽日。
闻照耳朵嗡的一下,像被捂在鼓里敲。
他看见白影向后跌退,剑光黯下去。
青影晃了晃,光一折,往山后遁去。
细管子“啪”地断了。
猛睁眼,还是火塘,红光透过眼皮散去。
胸口咚咚擂鼓,后背全是冷汗。
想再瞧,黑口子却像知道有人看,隐隐发凉。
凉意从口子往外渗,像那头有什么,能顺着视线看回来。
闻照又痒又怕,不敢久看。
再试,星子像受惊萤火,唰地散干净。
闷闷坐回小凳,心里却压不住欢喜。
奶奶抬头瞅他好几眼,见他忽愣忽笑,魔魔怔怔的。
把针往鞋底一插,皱眉数落。
“魂丢啦?大半夜发什么癔症?叫钱老四吓着了?”
说着起身到灶边,端碗热酥油茶来。
刚走近,端碗手忽然一软,碗往边一歪。
闻照松着神,早看见那处一晃,腾地起身托住碗底。
热茶晃晃,到底没洒。
奶奶愣了愣,低头看自个儿手腕,又抬眼瞅他。
“你、你咋晓得我手要滑?”
他松开手往后缩,支吾着。
“瞅、瞅见你手腕晃一下。”
奶奶没接话,盯着他看了两息,嘴角动了动,把碗和糌粑塞他手里。
“眼神倒尖,昨儿叫棍吓的?”末了哼一声,“今儿倒成半仙了——碗接得住,人话接不住。”
闻照捧着碗,热乎气扑脸。
那一下又快又准,不是瞎蒙。
低头喝一口,咸香滚进肚子,毛孔都张开。
这本事,能换奶奶一碗不洒的茶,值。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星子和那道口子。
夜里天凉丝丝。
雪山尖的光,不知几时又亮了,稳稳的。
他不死心,坐回门槛学那股松劲往里沉。
也不知第几回,小门又裂道缝。
屏住气。
这一眼比白天清——腿脚三颗最亮的星,金亮足一丝,正对着推钱老四的手腿。
那只推人的手掌心里,前夜爬进来的细亮线还在,顺着掌纹游了两游,淡进三颗星里,转眼分不出哪是线、哪是星。
这些星……真会跟着他做的事变?
那一下,到底是蒙的,还是真点亮了什么?
耳边极轻“叮”了一声,清凌凌,像铜钱落在空瓷盘里。
就在这一声里,他瞥见三颗亮星边缘粘着一缕淡青气,一闪,往黑口子坠去不见。
青——
他呼吸骤停。
雪山上那道青影,和他身上这道口子,是连着的?
刚要凑近,缝唰地合上,只剩院里黑。
暖金余韵还在眼跟前晃,可那道黑口子一入眼,后背汗又凉了。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后颈发麻。
黑暗里,那道口子的位置,极轻地跳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头,叩了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