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你这次要是不去，违约金能从这儿排到黄浦江。”
经纪人赵姐把合同拍在我面前，震得桌角那枚唐代铜镜都跳了一下。
我抬头看她一眼，继续擦手里的青瓷盏：“我说了，我不碰地下的东西。”
“谁让你碰地下了？”赵姐凑过来，压低声音，“《深渊手记》那节目组说了，你就是个鉴宝顾问，负责在镜头前鉴定文物真假，全程有专业团队保护，根本不用你下墓。”
我擦盏的手停了。
“不用下墓？”
“不下墓！就在营地待着，有嘉宾带东西出来给你看，你负责说几句行话，装个高人，片酬这个数。”赵姐比了三根手指。
三百万。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青瓷盏。盏身冰裂如蝉翼，在灯光下泛着幽青，这是我的“业务”之一——帮人掌眼，验真伪。典当行里混了五年，圈内人都叫我一声“沈先生”，说我眼力毒，手一摸就知道东西是死是活。
他们不知道的是，我是真的能“摸”出来。
每件古董都有“心跳”。有的像将死之人在咳喘，有的像婴儿在熟睡，有的……像从地狱深处传来的闷响。
而此刻，这枚青瓷盏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我手指一颤，盏壁上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缓缓浮现，像谁在瓷器里睁开了眼睛。
“这盏有问题。”我放下盏，看向赵姐，“你从哪拿来的？”
赵姐一愣：“就……节目组那边送的，说是给你过目，当个见面礼。”
我盯着那裂纹，它正在缓慢蠕动，像活物。
“告诉他们，这节目我接了。”
我话锋一转，赵姐都来不及高兴，我又补了一句：“但我要自己带装备。”
三天后，直升机把我扔到了断魂崖。
真正踩到这片土地上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节目组所谓的“专业保护”就是个笑话。
断魂崖，秦岭七十二峪最深处的一条。崖壁刀削斧劈，黑雾翻涌，谷底涌上来的风带着一股子腥甜，像是烂了几百年的蛇血泡透了石头缝。
崖边歪歪扭扭插着半截残碑。我蹲下来，摸了摸碑面。指尖一触，冰凉的震颤从皮肤直钻天灵盖，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指甲缝。碑皮下有东西在蠕动，极轻，极慢，像蛇蜕皮。
碑身侧面的纹路，是个“镇”字。
但被人反过来刻了。
镇鬼的碑，刻反了，就是养鬼。
“沈老师！这边这边！开机了！”
编导小周跑过来，热络地递来一瓶水，镜头已经怼到了我脸上。
我迅速挂上职业假笑，对着镜头打招呼：“大家好，我是沈鸢，典当行鉴定师。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会陪大家一起走进《深渊手记》的第一站——断魂崖。”
弹幕密密麻麻飞过：
“哇这就是那个鉴宝女神？好漂亮！”
“漂亮有什么用，这节目可是真下墓的，别吓哭了吧。”
“听说她手一摸就知道真假，真的假的？”
“看个乐子，反正都是剧本。”
我扫了眼弹幕，没接话。小周在旁边疯狂比手势，让我按台本来，展示一下“摸骨听音”的绝活。
我走到那块残碑前，深吸一口气，手掌整个贴上去。
心跳声。
不是我的。
碑里，有心跳。
“咚……咚……咚……”
又沉又闷，像一口巨大的青铜钟在往地底坠。那股震颤顺着手心钻进血脉，和我的心跳逐渐同步，越跳越快，越来越重。
我猛地收回手。
“是活的。”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
“什么？”小周没反应过来。
“这座墓。”我看向身后黑雾翻涌的崖谷，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活的。”
直播间瞬间安静了半秒。
然后弹幕爆炸：
“？？？？？？”
“她说墓是活的？？”
“卧槽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这女的入戏挺快啊哈哈”
“绝了，这综艺效果拉满！”
导演在耳机里狂喊：“沈老师！沈老师！咱们按台本走！你刚才那段有点吓人了，咱先收一收！”
我没说话。
因为我的手腕上，那串戴了二十年的血玉珠串，其中一颗，正在慢慢裂开。
裂纹从珠心向外蔓延，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那是我十八岁那年，在河边捡到的。温润如血，砸不碎，烧不化，泡在硫酸里都纹丝不动。二十年了，它从没变过。
此刻，它裂了。
“威亚准备好了！沈老师，准备下崖！”对讲机里传来现场统筹的声音。
我看向半崖处那个黑黢黢的盗洞。
洞壁上挂着几缕黑色丝线，我捻了捻，是蛇蜕，但粗得不正常，足有手腕粗细。盗洞边缘的土茬子还泛着潮气，拖拽的痕迹歪歪扭扭，不像人爬出来的，倒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了进去。
“这洞比预订位置偏了十五米。”我按住耳麦，压低声音。
“没事没事，将错就错，更有节目效果。”导演在那边兴奋得直搓手，“沈老师，你打头阵，摄像跟后面，咱们要第一视角的刺激感！”
“你让我打头阵？”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顾问嘛，你懂的，节目效果……”
耳麦里导演还在絮絮叨叨，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因为我看到，盗洞口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
不是人。
我盯着那洞口，浑身血液发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瞳孔是一条竖线，像蛇，也像蜥蜴。
“咚。”
我手腕上的珠子，又裂了一分。
“咚。”
那眼睛，眨了一下。
“咚。”
这一下，是我的心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脏，猛地一缩。
我猛地转身，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各位，欢迎来到断魂崖。”
“接下来，请系好安全带。”
我抓住威亚的绳索，后退两步，纵身一跃。
风声在耳边呼啸。
黑暗中，那双眼睛，追了下来。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