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的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崖壁间的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活的一样,贴着我的皮肤往衣领里钻。威亚绳绷得死紧,吊着我悬在半空中,脚下是望不到底的深渊,头顶的崖壁把天空挤成一条惨白的缝。
摄像师老吴跟着降下来,肩上的镜头稳得吓人,这哥们倒是专业。镜头对着我,我对着盗洞。
“沈老师,状态怎么样?”耳麦里导演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
“好得很。”我咬着牙说。
好个屁。我整个人悬在几十米高的半空中,面前是个黑漆漆的洞,洞里有一双竖瞳眼睛在看我,而我那串二十年的珠子正在手腕上咔嚓咔嚓地裂。
“好,那我们准备进去。沈老师打头,老吴跟后面,小周第三。”导演在对讲里排兵布阵,“大家记住,咱们这个是直播,超时了没事,出事了也是情节,不用慌!”
不用慌。
我深吸一口气,抓住了盗洞边缘的岩石。冰凉的、黏滑的触感从手心传来,像是摸到了一层还未干透的血膜。我用力一撑,整个人翻进了洞里。
就在我站定的一瞬间,那双眼睛消失了。
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盗洞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前行。洞壁上的土层湿乎乎地泛着黑红,像被什么东西反复蹭过。空气里有股味道,腐烂的肉和铁锈混在一起,浓得呛嗓子。
“这是天然蛇道。”我用气声说。
“什么?”老吴把镜头往我这边凑。
“这个洞,不是人工打出来的。”我指着洞壁上一道道平行的纹路,“这些是蛇鳞刮出来的。有东西在这里住了很久,把整面山都钻穿了。”
弹幕立刻热闹起来:
“蛇鳞?真的假的?”
“她怎么什么都懂啊?”
“节目组请的托吧,台词写挺好。”
“前面的,这是直播,哪来的台词。”
我懒得看弹幕,继续往前走。越往里走,腥味越重。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黏糊糊的、半透明的液体,像是什么东西留下的涎液,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沈老师,你确定咱们没走错?”小周在后面声音发颤。
我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珠子。那裂纹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再蔓延。
“……没走错。”我顿了顿,“就是这条路。”
为什么我会知道?
我无法解释。只知道从踏进这个洞开始,胸口就涌上一股诡异的熟悉感,像是……回家。
不。不是回家。
是“回来”。
“等等。”老吴猛地停了脚,压低声音,“前面有东西。”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盗洞前方出现了一个转弯,转弯处,有微弱的、幽蓝色的光在闪烁。
像呼吸。
那光一亮一灭,一亮一灭,随着频率,我手腕上的珠子也跟着烫一下,又凉一下。
我咽了咽口水,贴着洞壁,一点一点挪到转弯处,探头往里看。
然后我看见了那座墓室。
并不大,大约半个篮球场的面积。穹顶高悬,布满密密麻麻的、发着幽蓝色荧光的纹路,仔细一看,是某种鳞片状的东西,一片叠一片,铺满了整个穹顶,像一条巨大到无法想象的蛇盘在天花板上。
而在墓室正中央,立着一面青铜棺。
棺身通体暗红,上面缠满了手指粗的铁链,铁链上挂满了铃铛。铃铛很小,只有拇指盖大,每一枚上面都刻着字。空气中明明没有风,可那些铃铛却都在轻轻摇晃,发出极细微的、此起彼伏的铃声。
“叮……叮……叮……”
像一千只虫子在挠骨头。
“这什么……”老吴的声音在抖。
“别动。”我死死盯着那面青铜棺,“千万别出声。”
因为那些铃铛响的频率变了。
它们本来响得杂乱无章,现在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停了一瞬,然后齐刷刷地,朝向我们这个方向。
叮。
只有一枚铃铛响了。
就在青铜棺的正上方,悬着一枚最大的铃铛,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个字。
我眯起眼,竭力辨认。
那是一个“沈”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身后,所有铃铛突然同时炸响!
叮叮叮叮叮叮——!
刺耳的铃声震得我耳膜剧痛,穹顶上的鳞片纹路骤然大亮,像整座墓室从沉睡中惊醒。铁链开始疯狂抖动,青铜棺盖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正在往外推。
“跑——!”
我喊出这一声的同时,青铜棺盖上,贴着一张黄符,已经烧了起来。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符,上面画的不是符文,是一个人的脸。
我的脸。
那张符在烈火中迅速成灰,灰烬飘落的瞬间,铜棺中传来一个男人的笑声。
低沉,清冷,像从地心深处涌上来的寒泉。
“沈鸢。”
我的名字,从铜棺里传出来。
“我等你很久了。”
我浑身僵硬,眼睁睁看着那面青铜棺的棺盖,一寸,一寸,滑开。
黑暗中,伸出一只手。
修长,苍白,骨节分明,指甲泛着淡淡的青玉色。
那只手,握着一枚血红色的玉坠。
和我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