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从铜棺中探出,指尖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符灰。
我盯着那枚血玉坠子,大脑一片空白。
一样的红,一样的温度,一样的纹路。甚至坠子尾端那个小小的月牙形缺口,都和我手腕上那颗珠子分毫不差——那是十八岁那年,我用嘴咬出来的印记。
“老吴!老吴别拍了!快退!”小周在后面使劲拽摄像师的背包带子,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可老吴像被定住了似的,镜头死死对着那口青铜棺,两条腿打摆子,就是迈不动步。
“他……他他他……”老吴上下牙打架,只能挤出单音节。
我这才发现,整个墓室的温度正在骤降,呵出的气都凝成了白雾。那股阴冷的气息从铜棺里漫出来,贴着地面往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岩壁上的水汽迅速结冰,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这不是开棺。
这是什么东西在“醒”过来。
“别慌。”我听到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要稳,“镜头别关,怼他脸。”
老吴:“啊?”
“拍清楚点。”我盯着铜棺,慢慢后退一步,“万一我们出不去,这段素材就是遗书。”
弹幕原本还在刷“哈哈哈有意思”,这一刻,全停了一瞬。
然后疯了一样涌出来:
“遗书???”
“姐你别说这种话啊我害怕!”
“她好冷静……冷静得我头皮发麻”
“操这气氛太真了,我手都在抖”
“节目组到底是不是剧本啊!!”
我顾不上了。因为铜棺里的手,已经伸出了第二只。
两只苍白的、泛着青玉色光泽的手,抓住棺沿,像是很久没有动过的人,生疏地、缓慢地,把身体从棺中撑起。
他坐了起来。
鹤氅广袖,长发散落如墨,骨簪半歪着插在发间。他微微垂着头,侧脸的轮廓在幽蓝荧光中如同一幅被水浸过的古画,美得不该出现在人间。
铜棺外的铁链哗啦啦震响,铃铛疯了似的摇晃,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疯狂拽扯。
他抬起一只手,修长的指节轻轻一按。
铃铛声戛然而止。
整座墓室,死寂如坟。
“吵。”
他开口了,音色清寒,像一柄剑出鞘时擦过剑鞘的声音。
然后,他慢慢转头,目光从满室符灰和铁链上扫过,最终,落在我身上。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
比这墓室里所有幽蓝的光加在一起都要亮。
“过来。”他说。
我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呼吸一窒。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拽着我,往铜棺方向走。
不是强迫。
是“引力”。
我控制不住地迈出一步。手腕上的珠子忽然烫得像烧红的铁,疼痛让我瞬间清醒过来。我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漫开,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你认错人了。”我听见自己说。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手指在棺沿上轻轻一扣。
我的手腕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血玉珠串,从皮肤上浮了起来,悬在半空,每一颗珠子都在发光,像七颗小太阳。
“你戴着我的东西,说我认错人?”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腕上,又移到我脸上,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沈鸢,你咬了它一口,以为我不知道?”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十八岁,河边,那颗血红色的珠子。我拿起来看,越看越觉得像小时候丢的那颗,鬼使神差咬了一口,想验证真假。当时没人看见,周围连条野狗都没有。
他怎么会知道?
“因为。”他像是能看穿我的心思,慢条斯理地开口,“那天,我就在河对岸。”
我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你——!”
话没说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不似人声的嚎叫。
我猛地转头。
老吴的镜头画面里,墓室入口的盗洞方向,涌进来一片密密麻麻的、黑雾似的东西。它们没有实体,像水一样贴着地面和墙壁流动,所过之处,石头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而那些黑雾里,有无数只先前那样的竖瞳眼睛,密密麻麻,一起看向我们。
“那是什么!”小周尖叫起来。
男人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他敛了笑意,眼底翻涌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杀意的情绪。
“阴傀。”他淡淡道,“秦人用死蛇炼的鬼东西,只认血腥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掌心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上。
“你流血了。”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像结了一层霜。
然后他抬袖,朝那堆黑雾的方向,轻轻一挥。
没有风,没有任何可见的光。
但那群黑雾像是被什么天克之物击中,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成片成片地炸开、燃烧、化为灰烬。竖瞳眼睛一只接一只爆裂,像被同时戳破的水泡。
整个墓室都在震颤,碎石从穹顶簌簌落下。
我站不稳,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倒。
没有摔在地上。
一只手从背后扶住了我的腰。
冰凉,有力。
我抬头,撞进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棺材里出来了,近在咫尺,呼吸都带着冷意。
“别回头。”他说。
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老吴和小周,又回到我脸上,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
“等会儿我让你跑,你就跑,带着那两个累赘,头也别回。”
“那你呢?”
他笑了一下。
“我?”
他抬手,在我眉心轻轻一点,指尖凉得像一捧雪。
“我还没和你算账。”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