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点在我眉心的瞬间，一股寒流从额心直灌入四肢百骸。
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深冬的冰河，意识在那一刻变得又钝又冷。但紧接着，一种古怪的清明感从脑子里炸开——我能“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皮肤，用骨头，用每一根神经末梢。
整座墓室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每一条缝隙、每一颗碎石、每一丝从岩缝里渗出来的黑雾，都清晰地映在我的感知里。
太清晰了。
清晰到我能“看”见，墓室入口的盗洞外，还有至少三倍的阴傀在往这里涌。它们不是朝着我们来的。
是朝着他。
“你……”我刚要开口，他把手收了回去。
“你只有六十息的时间。”他后退一步，目光扫过老吴和小周，“那面墙后头有条暗河，水声往东，能通到外面的山涧。跑，别停。”
“说得轻巧，你呢？”我死死盯着他。
他挑了下眉，那表情称得上“有趣”。
“担心我？”
“我担心没人给我解雇。”
话刚出口，他笑了。很低、很轻的一声笑，像是从喉咙里轻轻震出来的，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然后他抬手，从鹤氅内襟里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我手心。
是一枚铜牌，巴掌大小，牌面刻着一条衔尾的蛇。
蛇的眼睛处，嵌着两粒极小的血红色玉石。
和我手腕上的珠子，同一个材质。
“拿着。”他说。
“这什么？”
“你的东西。”他语气理所当然，“走。”
他说完，转身面向墓室入口，鹤氅无风自动。那面青铜棺上的铁链忽然全部崩断，无数铃铛被气流卷上半空，像一群被惊起的黑鸟。
“阴傀的鼻子比狗灵，只认活人血肉的气息。”他的声音稳稳传来，“你手上那枚铜牌能遮住你们的生气。出去以后，把铜牌扔回崖里，别留。”
“那你怎么办！”我冲着他的背影喊。
“我——”
他背对着我，微微侧过头，半边脸被幽蓝的光映得冷白。
“本来就死了。”
话音一落，墓室外传来尖啸声，成千上万的黑雾如开闸洪水般涌入。他扬袖一挡，空气剧烈扭曲，像有一面无形的墙横在墓室中央，将黑雾硬生生阻隔在外。
但我知道，撑不了太久。
“跑！”
我拉上小周，又给了老吴一脚。老吴打了个激灵，终于从“考古摄像机”的状态里活过来，二话不说扛着镜头跟着我往侧墙跑。
那面墙看起来平平无奇，全是灰扑扑的岩壁。我抬手贴上去，还没用力，墙竟然像水一样荡开波纹，我的手掌直直陷了进去。
“什么鬼！”小周惊叫。
“跟紧我！”
我闭上眼，按着刚才感知到的路线，一头扎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极窄的石缝，勉强容人侧身通过。脚下全是滑腻的苔藓，鼻子已经闻不到别的味道了，只有水汽，还有铁锈味。
后面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整座山都在抖。
“沈老师！那位……那位……”小周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利索。
“别管他。”我咬牙，“他比我们命硬。”
跑。
我只能跑。手里攥着那枚铜牌，冰凉的金属表面却散发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温度。我咬着牙，带着两个累赘在黑暗里狂奔，苔藓让我摔了两次，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眼泪都飙出来。
但我没停。
六十息，应该够了吧。
身后忽然安静了。
所有的尖啸、轰鸣、震颤，在这一刻同时消失。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我脚步一滞。
“沈老师？”老吴在后面惶恐地喊我。
“别停。”我逼自己继续走。
可那股诡异的安静让我心慌。太安静了。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像子弹射出前一秒的枪口。
然后我听见了水声。
从前方极远处传来，很轻，却异常清晰。
“到了！”小周激动得快哭出来，“是暗河！沈老师你说对了！是暗河！”
我们三个人连滚带爬地钻出石缝，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地下暗河横在面前，河水幽黑发亮，倒映着穹顶上磷火般的光，像是大地裂开的一道伤口。河水很急，奔涌向东，水花打在石头上，溅起惨白的水雾。
“能出去吗？”老吴声音发虚。
“能。”我蹲下来，把铜牌贴在水面上。
铜牌入水的瞬间，河水忽然“活”了过来，无数细小的光点从水底浮起，像萤火虫一样悬浮在河面上，自动排列成一条蜿蜒向远方的光带，一直延伸进黑暗深处。
“卧槽……”老吴下意识把镜头对过去。
弹幕已经彻底疯了：
“这真的不是特效？？？？”
“我跪了，这节目不拿命拍的吧”
“沈鸢是什么神仙啊！！她怎么什么都会！！”
“那个男的到底是谁啊不会挂了吧”
“姐姐你回头看看他吧呜呜呜”
我盯着那条光带，深吸一口气，把铜牌从水中捞出。
“走。”
我们沿着暗河走了大约半小时，终于看到了一线天光。那是崖壁上裂开的一道狭小缝隙，外面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水面上，像一匹撕开的银色绸缎。
我们一个接一个从缝隙里钻出去。
外面的山涧冷得刺骨，溪水把我们的衣服浸得透湿。我跪在碎石滩上，大口大口喘着气，阳光砸在眼皮上，刺得眼睛生疼。
“出来了……真他妈出来了……”老吴瘫在地上，镜头歪在一边。
小周直接哭了出来。
我没哭。
我低头看着手心。那枚铜牌安安静静躺在我掌纹里，蛇眼上的两粒血玉，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耳边，忽然响起他的声音。
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
“沈鸢。”
“下次见面，我不会再让你跑了。”
我猛地抬头四处张望，四周只有山风、溪水，和两个劫后余生的同伴。
他不在。
可那声音，像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谁稀罕你让。”我小声回了一句，把铜牌塞进怀里，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老吴的镜头突然抖了一下。
“沈老师……那缝隙……”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我们钻出来的那条岩缝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现代冲锋衣的男人，背对着我们，站在裂缝深处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我浑身汗毛竖了起来。
“谁？”
那人没有回应，只是缓缓地、极慢极慢地，往深处走。
像是故意在引我们回去。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