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死盯着岩缝里那个身影。
阳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投在潮湿的岩壁上。他穿着黑色冲锋衣,肩膀很宽,背对着我们,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地站在裂缝深处。
不对。他脚下没有水声。
我们钻出来的那条裂缝,底部全是积水,刚才出来时踩得水花四溅。可那个人站在那里,脚下一片干燥,像水根本不存在。
“走吧,沈老师,别管了。”小周拽我的袖子,声音发虚,“说不定是节目组的人。”
节目组的人?
我抬头看了眼山谷,无人机悬在头顶远处,摄像组的人一个没见着。我们跑出来这么久,节目组居然没有派人接应,耳麦里也全是杂音。
“老吴,把镜头对准他。”我压低声音。
老吴哆嗦着把镜头转过去,变焦拉到最大。画面上,那个身影在取景框里被放大了几倍,我眯起眼,想看清他到底是谁。
就在画面聚焦到他后脑勺的瞬间,他动了。
他微微侧过脸,露出一只耳朵。
以及耳朵后面,一个纹身。
是蛇。
一条细小的、盘成圆环的蛇,正好和我在铜牌上见到的那条,一模一样。
“找到——你了。”
那人的声音从岩缝里传出来,又湿又冷,像泡在泥水里的烂木头,听得人牙根发酸。
下一秒,老吴的对讲机突然刺啦一声,传来导演撕心裂肺的吼叫:
“沈鸢!你们到底在哪儿!这边全黑了!画面断了!你们的直播信号从刚才就断了!听到回话!听到回话!”
“信号断了?”我下意识看向老吴的摄像机。
可屏幕上,弹幕还在疯狂滚动。
“看得到啊。”小周也凑过来,“直播间没断啊。”
我后背一凉。
如果我们的直播信号早就断了,那这些弹幕,是谁在发?
我一把抢过摄像机,翻看屏幕右上角。热度数字还在飙升,实时在线人数从五百万跳到了八百万,弹幕密到几乎遮满全屏,每一条都在尖叫、在追问、在刷礼物。
可仔细一看,弹幕内容有问题。
“快跑啊!!!”
“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
“别回头别回头别回头”
“你们已经死了”
“沈鸢快跑”
“跑跑跑跑跑跑”
“看看你身后”
全部是这样的弹幕。
没有一条正常的。
“这他妈是什么……”老吴脸都绿了。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岩缝。
那人还在那里,背对着我们,却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发出“嘿”的一声笑。
然后,他往深处迈了一步。
就一步。
整个人像被黑暗吞掉一样,消失了。
我垂眼看着弹幕,最后一条飘过去,又慢又清晰:
“他在你心里。”
我猛地一拍摄像机,画面一黑。等再亮起来的时候,弹幕恢复了正常,满屏都是问号:“怎么了?”“黑屏了?”“卡了?”
老吴和小周面面相觑,脸色都白得吓人。
“走。”我嗓子发紧,“去找节目组汇合,立刻。”
我们沿着山涧往下游走了快二十分钟,终于看到了节目组的营地。帐篷东倒西歪,器材散落一地,几十号人聚在一起,有人抱着设备在哭,有人对着对讲机狂吼,一片兵荒马乱。
导演看到我,跟看见活菩萨似的冲过来:“沈鸢!你们怎么出来的!你们没事吧?”
“发生了什么事?”我扫了圈营地。
导演语无伦次:“你们下去之后,我们这边就收到了讯号干扰,所有画面全成了雪花……然后对讲机里一直有奇怪的呼吸声……再然后,有同事说在营地周围看到了人影……”
“人影?”
“对!穿着我们工作服的人影!但我们清点了一遍,所有人都在,不多不少!”
我攥紧了手里的铜牌。
“沈老师。”导演忽然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种极古怪的表情,像是害怕,又像是兴奋,“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说。”
“在你下墓之前,我们收到了一个包裹。上面写的收件人,是你。”
他递过来一个黑色快递盒。盒子不大,扁扁的,像一本书。上面没有寄件人,收件地址是“断魂崖营地,沈鸢收”。
我接过盒子,心脏无端地开始狂跳。
打开。
里面是一沓照片。
每一张,都是我。
七岁的我,在老家后山的泥人摊前。
十三岁的我,在学校门口等公交。
十八岁的我,蹲在河边,手里捏着那枚血红色的珠子。
二十岁的我,在典当行门口,笑着和赵姐说话。
全都是偷拍的角度。
最后一张,是昨天晚上。
我坐在节目组的车里,靠着车窗睡着了。车窗玻璃上,映着一个男人模糊的侧影。
他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
而那个位置,昨晚一直空着。
我翻到照片背面,上面用黑笔写了几个字。
字迹工整,像练过很多年的书法。
“欢迎回来,沈鸢。”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