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外门的演武场在辰时准时热闹起来。
三百多名外门弟子列成方阵,面朝东方初升的朝阳,吐纳调息。灵气的波动汇聚成一片薄雾般的光晕,笼罩在演武场上空。有资质好的弟子头顶已经凝出一圈隐约的白气,那是灵气充盈到外溢的征兆。
林尘站在方阵最后一排的最边上。
这是他能站到的最近位置了。再往前,管事弟子就会拿竹条抽他的腿,骂一句"废脉滚远点,别污了师兄们的气场"。以前他也尝试过靠近,挨了几次打之后学乖了,只敢远远站在围墙根下偷听。
但今天他要站到能听清授课长老口诀的地方。
"喂,废脉,谁让你站这儿的?"旁边一个高壮的弟子皱了皱眉,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林尘侧身让了让,没说话,眼睛盯着前方高台上的授课长老。
那长老姓孙,是个头发花白的胖老头,外门弟子的吐纳课全是他教。孙长老脾气好,不太管后排的事,只要不吵不闹,多站个人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气沉丹田,意守膻中,引天地灵气入体,顺任脉而下,经会阴、尾闾,沿督脉上行……"孙长老慢悠悠地念着口诀,底下的弟子们依言行功。
林尘闭上眼,沉心静气。他昨晚把那根银丝打通的侧脉位置记得清清楚楚——从右手中指指尖起,沿手背外侧至手腕,过列缺,上循臂外侧,经肘部至肩髃。这是一条极细的支脉,在正统经脉图里甚至没有名字,属于"旁支中的旁支"。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吐纳课引来的灵气送进这条支脉里。
吸气。初升朝阳中蕴含的熹微灵气顺着鼻息入体,沉入丹田。林尘不敢惊动那些堵塞的主脉,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灵气,像捧着蜡烛火苗似的,一点一点往右臂那条支脉里引。
进了。灵气触碰到那条支脉的入口,昨晚那暖洋洋的感觉又回来了。支脉里还有一点银丝残留的微光,像个引路的灯盏,带着那缕灵气顺畅地往前流动。
林尘心头一喜。可行!
但他高兴了不到三息。灵气刚刚流过手腕,他右手食指指尖那颗朱砂痣似的红点就猛地一烫。一股吸力凭空而生,将支脉里的灵气兜头拽了过去,眨眼之间吞得干干净净。
林尘丹田一空,腿都软了。
"……晦气。"他睁开眼,额角渗出细汗。那颗红点又闪了两下,像是在嘲笑他。
旁边的高壮弟子偏过头瞥了他一眼,嗤道:"站都站不稳,还想学人家吐纳?废物就是废物。"
林尘没理他,深吸一口气,再次闭眼。
吸。引。入支脉。被吞。吸。引。入支脉。被吞。
一个时辰的吐纳课,他重复了二十几遍。每次积蓄的那一缕灵气都被红点吞噬殆尽,但他每次都重新开始,一次都没放弃。等到孙长老敲响铜铃宣布下课时,林尘整个人后背都湿透了,两条腿打着颤,膝盖又酸又软。
但他笑了笑。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细节。红点吞噬灵气的速度,变慢了。最开始几乎是秒吞,到后来会延迟几个呼吸才动手。而且每次吞噬完,指尖的红光都会亮那么一下,比之前稍微亮一点点。
它在"进食"。吃多了,会"长大"。
"好极了。"林尘抹了把额头的汗,低声说,"你吃得多,我就练得多。累死也比等死强。"
散课后,外门弟子们三三两两往膳堂走,说说笑笑。林尘拖着发软的两腿跟在后面,走得很慢。路过一个练拳的石坪时,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周师兄早啊!"
石坪中央站着一个青衫少年,身量颀长,面如冠玉,负手而立,周围围了十几个外门弟子,个个满脸崇拜。那少年正是昨天传得沸沸扬扬的周瑾,十七岁炼气七层,青云宗外门百年一遇的天才。
周瑾微微一笑,也没多话,随手一掌拍向石坪边上一尊半人高的青石桩。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青石桩上竟多了一个寸许深的掌印,石粉簌簌而落。
"嘶——"
"炼气七层的劲力果真不同凡响!"
"周师兄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能进内门了!"
周瑾收回手,面上依然是淡淡的笑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边缘。扫到林尘身上的时候,他的眉梢微微抬了一下。
"那个杂役。"周瑾忽然开口,"你过来。"
林尘左右看了看,确定叫的是自己,便走了过去。周围的外门弟子都让开一条路,有人幸灾乐祸地笑着,有人纯粹是好奇。
林尘走到周瑾面前,拱了拱手:"周师兄。"
周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右手的指尖上。那红点虽然微小,但在阳光下其实看得出一点痕迹。周瑾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旋即松开。
"你就是那个废脉?"周瑾语气平淡,"怎么身上有灵气的味道?虽然淡得几乎闻不到。"
林尘心头一凛。炼气七层的感知力这么敏锐?他不动声色地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低头道:"周师兄说笑了,弟子的废脉哪里修得出灵气,大约是方才从演武场回来,沾了些师兄们吐纳时溢出的残余。"
周瑾盯着他看了两息,似乎在辨别真假,最终轻轻"嗯"了一声,转过身去。林尘知道自己过关了,退后两步,转身就走。
走出十丈远,他后背的汗又出了一层。周瑾最后那个眼神让他很不舒服,像猎人看到猎物露出了破绽。
"得小心点。"他对自己说。
下午的活儿照旧。洗衣服、劈柴、扫地,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今天林尘劈柴的时候多留了个心眼。他发现每次挥动斧头砍下去的时候,右臂那条支脉里就会自动涌入一丝极其微弱的灵气——从斧柄传来的,从木柴断裂处散逸的,从空气中被红点"拽"过来的。
虽然量少得可怜,但胜在不用主动运功。
"它在自己吸?"林尘放下斧头,盯着自己的指尖。红点安安静静的,像个乖巧的痣。但只要附近有灵气波动,它就会悄悄"张嘴"咬一口。
这简直是——自动修炼。
林尘又试了试扫地。扫帚划过地面时扬起的尘埃里也有极稀薄的灵气,同样被红点不声不响地吸走了。挑水的时候更明显,山泉水里蕴含的灵气比空气里浓郁,每次挑满一担水,红点就亮一下。
一个下午干完活,林尘感觉自己丹田虽然没有饱满起来,但右臂那条支脉隐隐有了一丝温热感。他试着主动运转引气诀送入灵气,支脉的承载力似乎比今早宽阔了一点点。
"它吃灵气,但吃了之后……会撑开经脉?"林尘坐在柴房门口的台阶上,掰着手指头算,"我的支脉被银丝打通了第一道关口,红点负责吞灵气壮大自己,它壮大的过程中又反过来撑宽我的经脉……"
越算眼睛越亮。这是个循环。银丝开了一扇门,红点负责把门越推越宽。只要喂得够多,这条支脉早晚会被撑成一条正常通道。等支脉通了,就可以用支脉作为"施工通道",去打通周围堵塞的主脉。
从一条侧脉开始,一点点把整个废脉网络啃穿。
"七年。"林尘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七年了,总算……"
他喉头动了动,没再说下去。有些话想都不敢多想,想多了眼眶会发烫。八岁那年被执事宣布"废脉"的时候他没哭,后来被人踹翻在地踩着脸的时候也没哭。他只是把那些全部吞进肚子里,发酵成了一种极其安静的狠劲儿。
晚上他照例去了祖师堂。
推开门的时候,殿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棂破洞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他绕过那三尊缺胳膊少腿的祖师泥塑,走到最深处的破木箱子旁边。昨晚就是在这里,他从那本《引气诀》里发现了银丝。
要不要再翻翻?说不定还有别的东西。
林尘蹲下来,把几口破箱子里的东西全倒了出来。断笤帚、豁香炉、几块破瓦片、一卷发霉的麻绳,还有一本更破的书——封面没了,前几页也被虫蛀了,只能勉强看出后面写的是某种药草图谱。
他翻了翻,忽然停在一页上。那页画着一种草的图样,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笔迹潦草,像是随手批注:
"地脉草,性温,聚灵。若配以赤砂果研磨外敷,可通淤塞之脉。然废脉者用之,恐爆体而亡。慎之慎之。"
林尘的手抖了一下。
通淤塞之脉。废脉者。爆体而亡。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这一页撕了下来,叠好,贴身揣进怀里。不管多危险,这是七年以来他看到的第一个有明确方法的"通脉"方子。银丝是意外,可遇不可求。但药草,他可以去采。
他把剩下的破烂规规矩矩收回箱子里,站起来准备离开。迈步的瞬间,他脚底踢到了什么硬东西,叮的一声轻响。
林尘低头,借着月光仔细看。在墙角一堆灰尘和蛛网底下,半埋着一枚黑乎乎的东西。他蹲下去抠出来,在袖子上擦了擦。
是一枚戒指。石质的,通体漆黑,看起来粗陋不堪,像是用河边随便捡的黑石头磨出来的。表面没有任何纹饰,沉甸甸的,触手冰凉。
林尘端详了两眼,没觉得这玩意儿有什么特别。比那根能钻进手指的银丝差远了。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套在了右手食指上。大小刚刚好,贴肉箍着,竟像量身定做的。
"……明天去后山看看地脉草。"他把戒指向下转了转,藏进袖口里,推门走出了祖师堂。
月光洒了他一身。他没注意到的是,那枚黑石戒指在月光的照射下,戒指内侧某个极深的凹痕里,忽然闪过一线几乎看不见的红光,一闪即灭。
与此同时,他指尖那颗朱砂痣似的红点,颤了颤。
像在回应什么。
林尘一无所觉地走回柴房,躺倒在干草堆上,闭上眼。右臂那条支脉里还有残余的温热感,像小炭炉的火星子,明明灭灭地烧着。他唇角微微翘了翘,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他睡着之后,那枚黑石戒指内侧的红光又亮了一次,这一次持续了两息才灭。
戒指深处,某个被封印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存在,轻轻动了一下,像沉睡的人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