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林尘就醒了。准确地说,是被右臂那股灼热感烫醒的。他掀开袖子一看,从指尖到肩膀那一段皮肤表面浮着一层淡红色的纹路,像树根又像蛛网,正一跳一跳地发着热。红点更是亮得扎眼,在昏暗的柴房里像粒小火星。
林尘吓了一跳,翻身坐起来。热了一会儿,那层纹路又慢慢褪了下去,皮肤恢复如常,只有指尖的红点还残存一点余温。他活动了一下右臂,竟觉得比昨天轻快了不少,像是经脉里塞着的某些看不见的淤堵被冲散了一些。
"……吃撑了?"他盯着红点嘀咕了一句。昨天一个下午加晚上,这玩意儿断断续续吸了不少灵气,看来是消化完了之后"排泄"了一点热力出来,顺便给他松了松经脉。
好事。虽然过程吓人。
林尘跳下干草堆,三两下穿好衣裳,把那页药草图谱贴身藏好,推门出去。天边刚泛起蟹壳青,杂役院里静悄悄的,只有伙房的烟囱冒着一缕细烟。他抄起墙角的背篓和一把钝镰刀,悄没声地从院墙后门的狗洞钻了出去。
青云宗后山是一片连绵的野岭,比前山的主峰低矮得多,但也更荒僻。杂役们偶尔会来砍些柴火,再深的地方就没人去了,据说有妖兽出没,最外围也有三级野狼之类的畜生,碰上就是个死。
林尘只敢在外围转。他记得那页图谱上画的地脉草长在潮湿背阴的石缝里,叶子呈锯齿状,根茎泛紫,开小白花。他低着头一路找,镰刀拨开齐腰的野草,眼睛都快看花了。
辰时过半的时候,他在一处溪涧旁的石壁上发现了第一株。紫色的根茎从石缝里探出来,锯齿状的叶子沾着露水,顶端果然顶着两朵米粒大的白花。林尘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跟图谱上描述的"地脉草,嗅之如新雨沃土"对上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镰刀插进石缝,连根带土剜了出来,放进背篓。一株。还差赤砂果。图谱说赤砂果长在向阳的砂石坡上,通体赤红,大小如鸽卵,通常一丛长三到五颗。这倒不难找,后山东南面就有一片秃石坡,以前砍柴时路过过。
林尘背着篓子往东南走了小半个时辰,果然看到了那片砂石坡。坡上稀稀拉拉长着些矮荆条,他弯着腰一棵棵翻找,额头沁出薄汗。太阳越升越高,晒得砂石滚烫,隔着鞋底都烫脚。
"有了!"
坡顶一块大石头背后,他找到了三颗赤红圆润的果子,挤在一丛矮草底下,红得发亮。林尘伸手刚要去摘,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噜声。
他僵住了。
慢慢转过头。三步远的地方,蹲着一头灰毛野狼,比寻常的狗大了两圈,牙龇在外面,涎水从嘴角一滴滴往下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准确地说,是盯着他手上那三颗赤砂果。
三级妖兽。灰鬃狼。炼气一二层的普通武者碰上都要吃不了兜着走,而他目前战斗力约等于零。
林尘大脑飞速运转,手里的动作却放得极轻极慢。他一点一点地收回伸出去的手,把赤砂果攥在掌心,同时另一只手摸到了背后的镰刀柄。灰鬃狼的呼噜声加重了,前爪压低,后腿绷紧——这是要扑了。
跑是跑不过的。只能……搏一把。
灰鬃狼猛地弹射而起,血盆大口直冲他的咽喉。林尘在那一瞬间往侧面一滚,镰刀横撩,砍在狼的前腿上。刀刃入肉半寸,灰鬃狼吃痛嚎了一声,攻势被带偏了半尺,利爪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去,撕破了衣裳,带出一条浅浅的血痕。
林尘就地一滚爬起来,拔腿就跑。砂石坡往下冲的惯性让他连跌带滑,膝盖磕在石头上磕得生疼。灰鬃狼在后面追,受伤的前腿一瘸一拐,速度慢了一些,但三个呼吸就能追上。林尘往溪涧方向跑,边跑边把手上的赤砂果和背篓里的地脉草混在一起揉烂了,紫红紫红的汁液糊了一手,一股刺鼻的辛烈气味散开。
他赌图谱里那句没说出来的潜台词——地脉草和赤砂果研磨外敷能通脉,说明这两样东西碾碎后有一定的"侵蚀性"。既然能侵蚀经脉里的淤毒,那对妖兽的伤处会怎样?
灰鬃狼追到三步之内了。林尘猛地转身,把那把紫红泥糊劈头盖脸甩了过去。辛烈的汁液糊了狼一头一脸,尤其是那前腿上的伤口,直接泡在了药泥里。
灰鬃狼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嚎叫,四腿一软,扑通栽倒在地,像被泼了硫酸一样疯狂打滚。林尘顾不上多看,扭头继续跑。身后狼嚎声响了几下就弱了下去,他跑出百丈远才敢停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回头望去,灰鬃狼已经不动了,四肢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声息。
死了。
林尘愣了一会儿,忽然弯下腰干呕了两声。这是他第一次杀生,虽然只是妖兽,但那种生死一瞬的压迫感让他后怕得腿软。他蹲在地上缓了好一阵,等心跳平复了,才慢慢走回去。
灰鬃狼的尸体蜷在砂石坡底,眼睛还睁着。那些紫红药泥糊在它的口鼻和伤口上,周围的皮肉都溃烂发黑了。林尘皱了皱眉,用镰刀小心翼翼地把狼尸翻了个面。他其实想要狼皮和几根尖牙,在外门换点伤药或者粗布什么的,毕竟往后还要常往后山跑,伤药不能断。
他蹲下来剥皮的时候,忽然注意到狼尸的腹部有一小块鼓起,摸着硬邦邦的,像吞了什么东西没消化。林尘犹豫了一下,还是割开来看。在狼胃里,他摸出了一枚鸽卵大小的东西,乌沉沉的,表面光滑,被胃液泡得发亮。
不像石头。他抠掉表面的黏液,凑在阳光下端详。那东西通体乌黑,跟昨晚捡到的那枚黑石戒指的质地一模一样。而且最奇特的是,这枚卵状物隐隐散发出一股极淡的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在内部微不可察地搏动着。
林尘将它揣进怀里,跟那枚戒指放在一起。两样东西触碰到的一瞬间,他的指尖忽然猛地一烫,红点亮得几乎刺目。紧接着,那股灼热顺着手臂窜进胸口,怀里的乌卵像是被点燃了似的,温度急剧升高,烫得他一个激灵。
"嘶——"
他手忙脚乱把乌卵掏出来扔在地上。乌卵滚了两圈,表面的乌黑色竟像薄壳一样裂开了一条细缝,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林尘退后一步,镰刀横在身前。
乌卵的裂缝越来越多,像蛋壳碎裂一样簌簌剥落。最后一层薄如蝉翼的壳彻底碎开的时候,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是一团拳头大小、暗红色的光团,蜷缩着悬浮在离地半尺的地方,光晕明灭,像一颗微弱的心脏在跳动。
林尘盯着那团光,嘴唇翕动了两下。
光团缓缓舒展开来,拉长、变薄,渐渐凝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不到一尺高,五官模糊得像被水洇开的墨迹,但能看出来是个极小的"人",盘膝而坐,紧闭双目。
然后那小人睁开了眼睛。
一双暗红色的瞳孔,深邃得如同万年血渊,隔着空气直直望进林尘眼里。林尘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从内部狠狠敲了一记铜钟,眼前天旋地转,膝盖一软,单膝跪了下去。
脑海里炸开一个声音。苍老、沙哑,像锈蚀的铁链在地面拖曳:
"……多少年了。"
林尘按住太阳穴,疼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那声音又响了一遍,这一次近了些,像贴着他的耳廓在说话:
"凡骨……废脉……呵。有趣。居然还有混沌灵种的残息……小家伙,你可知道,你右手那粒红痣,是什么东西?"
林尘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你是……谁?"
那模糊的小人悬在半空,歪了歪头,暗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半晌,它——或者说"他"——沙哑地笑了一声:
"我?太久远了,名字记不真切了。有人叫我邪尊,有人叫我叛天者,还有人叫我……万界公敌。你爱怎么叫怎么叫。"
林尘抬起头,迎着那双暗红瞳孔,太阳穴突突跳着痛,但他没有避开对视。他问出了那个此刻唯一重要的问题:
"你知道这红点是什么?"
邪尊的小小虚影咧开嘴,像笑又像嘲讽:
"混沌灵种。上古时代,混沌初开时留下的一粒本源种子。落在你身上……算是天大的造化,也是天大的麻烦。它会吞噬一切灵气来壮大自身,喂饱它,它能撑开你的废脉,让你从废人变成怪物。喂不饱……它会反噬你的血肉,把你吸成一具干尸。"
林尘的瞳孔缩了缩。反噬。干尸。
邪尊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你运气不错,遇到我了。我知道怎么养它,怎么用它的力量反过来改造你的经脉。代价嘛……"
小人抬起头,暗红色的瞳孔直直盯进林尘眼底:
"跟我做笔交易。我教你功法,助你修炼。你帮我找一样东西。等你境界到了,替我重塑一具肉身。公平吗?"
林尘沉默了很久。后山的风吹过砂石坡,卷起灰鬃狼尸体上散逸的腥气。他跪在粗粝的砂石上,膝盖磨出了血,右臂的支脉还在微微发热,指尖那颗红点跳动如心跳。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好。"
一个字,干干脆脆。
邪尊的虚影晃了晃,像是没料到答得这么快。他顿了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沙哑而苍凉,震得林尘耳膜发疼:
"好!七百年了,你是第一个听到'反噬'两个字还答应得这么干脆的小子。有胆气。就冲你这声'好',本座便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修炼。"
他抬起模糊的小手,朝林尘眉心遥遥一指。
林尘眼前骤然一黑,脑海中如潮水般涌入无数信息碎片——经脉图、运气法门、穴道名称、符文印记、丹方药理……纷繁庞杂,像百万本书同时在他脑海里掀开了扉页。他闷哼一声,双手抱头趴伏在地,额头抵着滚烫的砂石,后背剧烈颤抖。
邪尊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荡,越来越远,像从深井底部传上来的:
"此乃《九转混沌诀》第一篇……先把你那条破支脉炼成灵渠。七日之后,我要看到第一转雏形。做不到……你死。"
最后两个字落下,林尘脑子里那团乱麻似的讯息忽然归位,整整齐齐排列好,像有人在他意识深处嵌了一张完整的修炼图谱。头痛骤然消退,他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浑身衣裳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半晌,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后山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慢慢抬起右手,对着太阳看了看。指尖的红点在阳光里微微闪光,那颗朱砂痣似的混沌灵种安安静静地窝在指纹深处,像个乖巧的小兽。
"七天后……第一转是吧。"他喃喃道,嘴角慢慢翘起来,"我等着。"
怀里,那枚黑石戒指轻轻震了一下,内侧的红光一闪即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