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在后山的溪涧边坐了一整个下午。
邪尊塞进他脑子里的那团信息实在太庞杂了，他需要时间一条一条捋清楚。好在《九转混沌诀》第一篇的核心内容他很快就抽了出来，因为邪尊有意将这部分编排得最醒目，像在书页上用朱砂圈了重点。
九转混沌诀，顾名思义，分九转。每一转都是对修炼者体质的一次彻底重塑。一转炼筋，二转炼骨，三转炼脏，四转炼髓，五转化血，六转炼神，七转通窍，八转归一，九转混沌。
他现在要做的，是第一转的雏形。所谓"雏形"，就是在体内构建第一条"混沌灵渠"，将原本堵塞的废脉打通一小段，作为后续所有修炼的基础通道。
邪尊给的功法跟青云宗那本《引气诀》完全不同。《引气诀》是引导天地灵气在经脉里缓缓流淌，循规蹈矩，像小溪水走河道。而《九转混沌诀》的运气法子粗暴得多——它要求修炼者主动将灵气压缩、旋转，像钻头一样强行在堵塞的经脉里"钻"出一条路来。
"以意为锤，以气为钻，凿穿一切淤堵。"这是邪尊留在功法开篇的第一句话。
林尘对照着脑海里的经脉图谱，把他右臂那条支脉的走向和关键节点摸得一清二楚。支脉从指尖起，经过三处主要穴位，最终汇入肩膀的天宗穴。三个穴位就像三道闸门，他需要依次"钻穿"。
前两道闸门昨晚已经被银丝和混沌灵种合力冲开了，所以他真正要攻克的，是第三道——靠近肩膀的"臑会穴"。
太阳落山之前，林尘在溪涧边盘膝坐好，闭上双目。他把脑海里的功法口诀又默念了一遍，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行功。
丹田里空空荡荡的，几乎没有可用的灵气。但混沌灵种帮他解决了这个问题——他引气入体之后，灵气还没走到丹田，就被灵种"抢"了过去，在指尖汇聚成一团极其浓缩的灵气旋涡。林尘按着功法的路子，用意念操控那团旋涡往臑会穴的方向推。
推不动。灵气旋涡被臑会穴那层坚硬的淤堵挡在外面，像拿鸡蛋撞石头。林尘咬紧牙关，继续催动意念往里面压。额头青筋暴起，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右臂整条支脉都胀得发酸。
"给我……钻啊！"
他在心里吼了一声。那团灵气旋涡像是听懂了，猛地加速旋转，尖端凝成一根极细的"钻头"，直直刺入臑会穴的堵塞层。剧痛袭来，林尘闷哼一声，攥紧的拳头砸在地上，指节擦破了皮。
钻头往里寸进了一丁点。就一丁点。然后灵气就散掉了，旋涡溃散成毫无章法的乱流，被灵种一口吞了回去。
失败。第一次冲击，连穴位的门都没摸到。
林尘喘着粗气睁开眼，低头一看，右臂上那条淡红色的纹路又浮了出来，这次比早上更红，像有火在皮肤底下烧。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红纹才慢慢消退。混沌灵种消化完那团溃散的灵气之后，似乎又"排"出了一些热力，渗透进周围的经脉壁里，让臑会穴周围那一小片区域变得比之前柔软了一点点。
"……有用。"林尘搓了搓发烫的手臂，"每试一次，就软化一点。迟早能钻穿。"
他又试了第二次。同样是旋涡凝聚、钻入、溃散、被吞、发热、软化。整个过程重复了六遍。到第六遍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后山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林尘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衣裳前胸后背全湿透了，右臂从指尖到肩膀高高肿起，红纹密布，摸上去烫得吓人。
但他笑了。
因为第六遍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那道混沌灵种"消化"完灵气后释放出的热力比之前更猛了一些，臑会穴那层淤堵被泡得发软了，下一次钻过去的时候，阻力小了一截。
"一天……一天就能到这程度。"林尘揉了揉酸麻的右臂，自言自语，"七天到雏形，说不定……能行。"
他站起来，把背篓里剩下的地脉草和赤砂果全部捣烂了，用宽叶子包好。刚才他冲击穴位的时候，药泥的效果也一直在发挥——紫红色的汁液渗进皮肤，将穴位周围那些细小的淤塞一点点溶解。两者配合，一个从内部钻，一个从外部溶，效率比他预想的高得多。
月上中天的时候，林尘摸回了杂役院。柴房里黑漆漆的，他摸黑躺倒在干草堆上，右臂肿得塞不进袖子里，只能敞着晾在外面。混沌灵种安安静静的，表面那层朱砂红比白天深了一些，像喝饱了酒正在打盹。
邪尊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里响起来，淡淡的，像隔了一层雾：
"还行。比我想的快一点。不过别得意，第二转开始才是要命的事。"
林尘闭着眼，嘴角动了动："用不着你催。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邪尊哼了一声，不说话了。黑石戒指内侧的红光闪了闪，归于沉寂。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林尘像疯了一样把全部空余时间砸在了修炼上。杂役院的活儿他干得飞快，劈柴的时候故意多劈几斧子，挑水的时候把水桶提得高高的，只为了多吸收一点灵气。混沌灵种像只永远填不饱的饕餮，不管什么品阶的灵气都能吃，而且消化得越来越快，释放的热力也越来越猛。
臑会穴的淤堵每天都在松动。第三天的时候，钻头能进去半寸了。第五天，进去了大半。第六天傍晚，林尘坐在祖师堂的地板上，第七次凝聚灵气旋涡，咬牙往里一推——
"噗"的一声轻响，像什么薄薄的东西被捅破了。一股温热的气流从指尖一路畅通无阻地奔涌到肩膀，撞在天宗穴上，又轻轻地反弹回来，在整条支脉里来回游走。那种顺畅感让他全身一颤，像堵了七年的下水道终于被一桶热水冲开了。
第一转雏形，通了。
林尘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皮肤表面那层红纹缓缓蔓延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绚烂，从指尖到肩膀像爬满了朱砂色的藤蔓。他攥了攥拳头，感觉整条右臂的肌肉都在微微震动，里面有东西在流动，温热、充盈、充满力量。
邪尊的虚影从黑石戒指里飘出来，悬在他面前，暗红色的瞳孔微微眯起，审视了他两息。
"六天。比我说的时间还少一天。"邪尊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认可，"混沌灵种在你身上倒是没浪费。"
林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臂，骨节咯咯响了两声。他拿起墙角一根废弃的铁棍，随手一掰——粗如拇指的铁棍在他手心里弯成了一个直角。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根铁棍，忽然笑出了声。
"炼气一层的力量……原来是这样。"他喃喃道。之前看外门弟子打碎石桩、震断木桩，他只能在旁边看着。现在他自己也能感受到了。虽然只是最基础的炼气一层，虽然只是右臂一条支脉的力量，但他确实有了"灵气"。是属于自己的灵力。
邪尊哼了一声："炼气一层也值得高兴成这个样子？等你练到第七转，一根手指头就能碾碎你头顶那座青云山。"
"一步一步来。"林尘把弯成直角的铁棍扔在地上，"明天……开始准备第二转的材料。"
邪尊挑了挑眉，没有说话。那模糊的小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似乎既觉得这小子野心不小，又觉得他天真的可爱。第二转要炼骨，所需要的天材地宝远比地脉草和赤砂果凶险得多，光靠后山外围那点地方根本找不到。
不过林尘没问，邪尊也没说。一人一魂就这么心照不宣地沉默着。
林尘推门走出祖师堂。外面的月光很好，照得青石地砖泛白。他走了两步，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本能地闪到廊柱后面，借着阴影朝外看。
两个外门弟子从月洞门里快步穿出来，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话。林尘认得其中一个，是前两天在演武场上那个高壮弟子，叫钱勇。另一个他没见过，穿着内门弟子的青色劲装，腰悬短剑，面目冷峻。
钱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太静了，断断续续还是飘进了林尘耳朵里：
"……周师兄吩咐的……那个废脉……最近天天往后山跑……昨天还挖了地脉草……会不会……"
内门弟子打断他，声音像冰渣子："不管他干什么，盯紧了。周师兄怀疑他身上有东西。五天之内，找机会搜他的住处，搜他常去的地方。如果有发现，直接禀报。"
两人说完，快步消失在月洞门那头。
林尘靠在廊柱后面，一动不动。月光照不到他藏身的角落，他的脸隐在暗处，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右臂那条新通的灵渠里，灵力缓缓流转着，带着一股灼热的温度。
他把右手抬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指尖那颗朱砂痣。
"五天。"他轻声说，"那就五天之内，让你们什么都搜不到。"
他转身，沿着墙根的暗影，悄无声息地走回柴房去了。月光落在他身后空荡荡的青石地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