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厌拿到录用通知那天,雨下得没完没了。
殡仪馆人事科的大姐把一张塑封卡片推过来,表情平静得像在递化验单。
"夜班守则,背熟。"
沈厌接过来扫了一眼。卡片正面印着六条规则,宋体小字,排版跟药瓶说明书似的。他翻到背面,白板一片。
"背面没字?"
"有字那个上个月吓跑了两个人。"大姐敲着键盘没抬头,"你前面一共来过四个,回头我再看看。先熬过试用期再说吧。"
沈厌把卡片对折装进口袋。"工资按时发就行,我这个人怕穷超过怕鬼。"
大姐终于抬起眼皮看他一眼。那目光里夹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估量一个签了生死状还不自知的人。
"周一晚上十点报到。前一个夜班员会跟你交接,别迟到。"
"前一个干多久了?"
"干到昨晚。"
"升了?"
"进了医院。"
沈厌闭了嘴,三秒后又开口:"他遵守守则了吗?"
大姐把打印好的合同推过来:"遵守了。守则头一条就是'遵守所有守则'。"
---
周一晚上九点五十分。
殡仪馆那栋三层灰楼戳在黑咕隆咚的街边,远看像半截墓碑嵌在地里。门头挂着的"丧葬服务"四个字亮着暗红的灯,其中"葬"字的灯管扑闪扑闪的,像给谁打信号。
沈厌推门进去。前厅日光灯惨白,迎宾台后头坐了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正低头刷手机。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脸上横着一道旧疤,从眉骨一直拉到下巴,看着像是被人劈开又缝回去的。
"新来的?"
"沈厌,夜班。"
男人上下扫了他一遍,咧嘴笑了笑。那条疤跟着他的表情一起扭曲,沈厌的后脖颈本能地紧了一下。
"够年轻。"他把一铁圈钥匙扔在台面上,"我姓刘,叫刘叔就行。白天看大门,晚上也看点别的。这串你拿着。"
沈厌掂了掂钥匙串,铁圈上挂着十几把大小不一的钥匙,其中一把缠了红绳,格外扎眼。
"这把干嘛的?"
"别问。"刘叔的笑收下去了,"负一层的。你也不要去负一层。"
"负一层有什么?"
"过去有冰柜。后来那层没了,就剩门还戳在那儿。"
沈厌把红绳钥匙单独解下来,塞进夹克内袋。刘叔看着他的动作,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满意。
"你比前几个强。他们拿到就满世界乱翻,翻完人也没了。"
沈厌分不清"人也没了"是离职还是死亡,他没问。
刘叔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机光照亮他的侧脸。那条疤在荧光下发青,带着不正常的质地感,像皮肉底下塞了什么东西。
"二楼东边值班室有床有热水。二楼西边堆杂物,别去。一楼太平间晚上别锁门,但也别进去。大厅灯不能全关,得留着最里面那盏。停灵间的帘子自己拉上了就别拉开。厕所镜子晚上用东西蒙住。"
沈厌用心记了一遍:"卡片上可没写这些。"
"卡片上写的是规矩,"刘叔抬起头,"我刚说的,是命。"
沈厌沉默两秒:"刘叔你在这儿多久了?"
"三年。"
"三年人还在?"
刘叔嘴角抽了抽,分不清是想笑还是想骂人。"人还在。但是疤从脸上长到背上了。你待久了也会有。"
沈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内侧,干干净净的。
"长了你会有感觉,"刘叔说着站了起来,"夜里两三点,痒。"
他转身往走廊深处走,跟沈厌擦肩而过的瞬间,声音压得极低:
"今晚三具。记住,三具。"
刘叔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头顶的灯管嗡嗡响着,电流声在空荡荡的前厅里来回弹。
沈厌把那张塑封卡片又摸出来看了一遍。
殡仪馆夜班守则
一、遵守所有守则。
二、凌晨零时至三时,若听到哭声,不要回应。
三、有人敲门,先问"谁"。答"我"的,不开。答名字的,开。
四、停灵间冰柜抽屉编号朝外。若发现朝内,不要纠正。
五、大厅最里面那盏灯必须亮着。若熄灭,进值班室锁门至天亮。
六、你不能死在这里。
第六条他反复看了三遍。
"你不能死在这里"——措辞别扭。正常的规章会写"注意安全",不会用这种对着具体某个人说话的口吻。这不像规则,像叮嘱。
沈厌把卡片收好,背上包走进了一楼大厅。
大厅里并排摆着四个灵位,两个空的,两个盖着白布。空气里有消毒水和一种说不上来的甜腻气混在一起,像糖泡进了药水里。沈厌找到最里面那盏灯,拧开,昏黄的光铺在地上,画出一团温吞的暖色。
停灵间的门虚掩着。他侧耳听了三秒,里头没动静。
推门进去,十二个冰柜抽屉排列整齐,从1到12,编号全部朝外。沈厌从左到右数了一遍,转身要走。
然后他停住了。
13号。
十二个抽屉最右侧,又多了一个。铜牌崭新,光溜溜的,没有落灰。编号朝里。
沈厌脑子里两条信息同时撞在一起:守则说朝内不要纠正,以及入职时大姐那句"背面写过字的吓跑了两个"。
13号抽屉里头响了一声。
极轻,像有人翻身。
沈厌后退两步,转身出了停灵间。他没跑,步子均匀地回到大厅,在最里面那盏灯底下站了足足三分钟,确认灯泡没熄,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分。
距离零点还有二十分钟。他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盯着停灵间那条门缝,嘴皮子动了动。
"殡仪馆夜班四千八,五险一金扣完到手四千出头。我要折在这儿,我妈给我烧的纸钱都不够买墓地。"
话音刚落,大门响了三声。
叩。叩。叩。
沈厌的脊背猛地绷直。守则第三条——
"谁?"
门外顿了两秒,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腔调散漫,带着点笑:"我。"
沈厌没动。
门外又敲了三下:"哎新来的,开门啊。送尸体的,三具,刘叔跟你说了吧?"
沈厌还是没动。
"你是不是背守则背傻了?"外头的人听起来有点无奈,"我叫季野。季—野—。这名字行不行?"
沈厌走到门后,手搭在把手上:"你怎么证明你是季野?"
外头沉默了一下:"我掏身份证给你看?隔扇门你看得清吗?"
"背一下守则第六条。"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收了笑,一字一字念出来:"你不能死在这里。"
沈厌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锁。
门口站着个跟他差不多岁数的男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腋下夹了只保温杯,肩挎帆布袋。他长了一张让人看着就松口气的脸,眉眼舒坦,嘴角自带弧度,一看就是上学时接老师话茬被赶出教室的那种人。
季野把沈厌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嚯,真年轻。这回来个像样的。"
沈厌靠在门框上:"你是夜班员?"
"白班的。今晚替人跑腿。"季野晃了晃保温杯,"热的,红糖姜茶。刘叔说新人容易冷。"
"刘叔跟你提过我?"
"提了。说来了个嘴大的,让我逗逗。"
沈厌眯起眼睛:"你刚才第一遍说的是'我'。"
季野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我故意的。就想试你背没背熟守则。"
"我要没背熟呢?"
"那你现在应该在走廊上跑圈。"季野侧身从他旁边挤进门里,经过时顺手拍了他肩膀一下,"不错。看见13号抽屉还能留在大厅的,你是头一个。"
沈厌猛地回头:"你知道13号?"
季野往前走,步子没停,但脸上的笑浅了:"谁不知道。里头躺着上一个人。"
走廊尽头那盏灯毫无征兆地闪了闪。那一瞬间季野的轮廓模糊了一拍,像电视机信号不稳。下一秒他回头咧嘴,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气,把保温杯朝沈厌扔过来:"喝吧,后头还有得熬。"
沈厌接住保温杯。
杯壁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潦草写了一行字——
别喝多。
他抬头去看,季野已经蹲在大厅某个空灵位前头了,拿一根细铁丝从木板缝隙里往外掏东西。
"干嘛呢?"
"掏纸。"季野头也不抬,"每一任走之前都会在灵位底下藏点东西。有人写'别回头',有人写'别看镜子',有人写'上厕所别关门'。这些破卡片上不会印。"
铁丝钩出一张泛黄的纸片,季野吹了吹灰,揣进自己兜里。
"哪天你要走了,也记得留一张。"
沈厌蹲到他旁边:"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季野偏过头看他。走廊的光正好切成两半,一半落在他脸上,另一半沉在阴影里。
"因为我走过了。"季野说,声音还是懒的,"只不过我又回来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转身往大门口走:"尸体马上到,我去接。你盯好你那盏灯,别让它灭。"
沈厌目送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夜色,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刚才季野拍他肩膀的那只手,掌心透着一股凉。那温度贴着皮肤,像冰过的铁。
他低头重新看便签纸。"别喝多"三个字最后那个"多"拖了一道长长的尾巴,写字的人当时手可能抖了一下。
沈厌把便签揭下来折好,塞进内袋。拧开保温杯抿了一口,姜味冲,红糖甜,滚烫的液体滑进喉咙。
杯子还没放下,门外传来了引擎声。
三具尸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