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金杯面包车停在大门口。后车门一拉,冷气裹着福尔马林味扑出来,沈厌条件反射往后退了半步。
司机没下车,只从窗户缝里递出一张单子和一支笔,口罩护目镜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声音闷得像从罐子里挤出来的:"三具,签字。"
沈厌签了。司机收了单子,倒车走人,半句废话没有。
沈厌站在车屁股后头,看着排气管喷出来的白烟发呆。季野从旁边绕过来,拉开后车门,弯腰攥住最外面那具尸袋的拉手:"发什么愣,动手啊。你抬脚我抬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把第一具抬进停灵间,搁在操作台上。
"单子上说,交通事故,男的,三十四岁。"季野活动了一下手腕,往外走,"第二具溺亡的老太太,七十二。第三具你猜是什么?"
沈厌跟出去:"什么?"
季野拽出第二具尸袋,尺寸比第一具小一圈。他的声音低了些:"小孩。七岁。白血病。"
沈厌没接话。两人沉默着把第二具、第三具抬进去,三只尸袋并排横在操作台上,日光灯照得无纺布表面泛冷光。
"刘叔说太平间晚上别锁门但也别进去,是吧?"季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着,没点。
"说了。"
"那就行。今晚这三具撂这儿,明早白班处理。你只要记住两点,"季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重新塞回盒子,"第一,编号朝外;第二,别让任何一具自己坐起来。"
沈厌看着他:"后一句你认真的?"
季野笑了笑,没吭声。他往门口走,经过门槛的时候侧了一下身,像是给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让路。沈厌顺着他让的方向看了一眼,门框上干干净净的。
"走,大厅坐会儿。"季野说,"还没到点。"
值班室门口的旧藤椅吱呀响了一声,沈厌坐下去,季野拎了张塑料凳坐在对面,保温杯搁在两人之间的地砖上。
姜茶沈厌只喝了那一口。那张"别喝多"的便签像根细针扎在他脑子里,他控制着自己不再碰那只杯子。
"你说你'走过了',"沈厌开口,"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季野仰头靠着墙,眼皮半耷拉着。
"怎么走的?"
"没遵守第三条。有人敲门,我问谁,外头说'我',我开了。"
沈厌的脊背又绷了一下:"然后呢?"
季野睁开眼,嘴角那点弧度还在:"然后我就没了。第二天白班的人在门口发现我,脸朝下趴着,手里攥了半张卡片。"
"那你又怎么回来的?"
"不知道。"季野答得干脆,"醒过来就在门口了。刘叔开门看见我,说了句'你怎么又回来了'。我说可能有什么事儿没办完吧。"
沈厌盯着他影子看了好一会儿。光从侧面打过来,地上的阴影轮廓正常,看不出任何异常。
"你背第六条了没有?"季野忽然坐直了些。
"背了。'你不能死在这里'。"
"你觉得这话怪不怪?"
"怪。正常的不会这么写。"
季野点头:"那你琢磨过没有——它是写给谁的?"
沈厌愣了一下。
"守则是给夜班员看的。但第六条说'你不能死在这里'。这里头有个'你'。是谁?如果是写给我们所有人的,它会说'你不能死',不会专门加上'在这里'。加上'在这里',就说明有人可以死在这儿,但'你'不行。"
沈厌后背开始发麻:"所以呢?"
"所以这张卡片不是给所有人准备的。"季野从自己兜里摸出一张一模一样的塑封卡,"它等的是同一个人。以前来的那几个,守则也生效了,扛不住走了。但守则不会因为换人就失效。它认的是那个'你'。"
他翻过卡片。沈厌凑过去看——背面果然有一行字。娟秀的笔迹,写得很轻,像用没水的笔尖压出来的印痕:
沈厌,往前走,别回头。
沈厌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是从大厅最里面那盏灯的灯罩内壁揭下来的。"季野说,"上个人藏的。刘叔不知道,其他夜班员也不知道。我去年死之前就发现了,但那时候我不认识这个名字。"
他抬眼看向沈厌:"现在认识了。"
最里面那盏黄灯猛地闪了一下,像什么东西从上方快速掠过。沈厌抬头,灯罩内壁干干净净。
停灵间传出一声闷响。
咚。
金属抽屉被从里面顶了一下。
咚。
第二声。
季野站起来,脸色变了:"13号。"
沈厌跟着起身:"你不是说里头是上一任?"
"是。"季野大步往停灵间走,"但他已经走了。上上周就该火化的,手续一直拖着没办。现在他变成'东西'了。"
两人冲进停灵间。13号抽屉在震,铜牌朝里,铁皮表面鼓起一个凸痕,像有什么在里面拿拳头砸。咚。咚。咚。三下一组,节奏规整。
"守则说朝内别纠正——"
"意思是别把它拧回来,不是叫你不管它!"季野按住抽屉把手,扭头冲沈厌吼,"找东西堵缝!什么都行!"
沈厌抄起操作台上两卷没拆封的卫生纸扑过去,往抽屉缝隙里塞。卫生纸被震弹出来一次,他拿膝盖顶住铁皮面板硬怼回去。震感减弱了。咚。咚。……咚。间隔越拉越长。最后一声闷响之后,抽屉彻底静了。
沈厌大口喘气,膝盖还在打颤:"完了?"
季野松开把手退开半步,脸上没笑意:"没完。它在等你松劲。"
沈厌直起身。余光扫过12号抽屉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住了。
12号的铜牌,编号朝里。
他记得清清楚楚,搬尸体进来之前他数过,1到12全是朝外的。
"季野。"他声音发紧,"12号也转了。"
季野转过头,脸色刷地白了一层:"……什么时候?"
"刚才。13号闹的时候,它自己转的。我没看见它动,但它就是朝里了。"
停灵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薄了。两个人站在十三口冰柜前头,两个编号朝内,十一个朝外。守则只说"不要纠正",没说越来越多的朝内该怎么办。
沈厌脑子里闪过便签上那句话。别喝多。
然后他又想起另一件事——搬第三具尸体的时候,他碰了那个小孩尸袋的拉链头。金色的拉链头上,刻着一行小字,当时他没细看。现在他拼命回忆那行字的模样。
字迹。娟秀的。跟灯罩背面那张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沈清的字。
那句话是——
别信他。
沈厌猛地扭头。
季野站在停灵间门口,背着大厅方向漏过来的光,身形一半亮一半黑。他刚摸出打火机点烟,火苗亮了一下,照出他下巴的轮廓。
他吸了一口,隔着烟雾看向沈厌:"怎么了?"
沈厌盯着他。脑子里那行字反复翻滚。
"季野。"他尽量让自己声音不发颤,"你去年死的具体是哪天?"
"十一月十七。"季野吐了口烟圈,"干嘛?"
"星期几?"
"……星期三吧。怎么?"
"十一月十七号,"沈厌说,"那个星期三,我刚好来这儿面试。你死的时候,我还没入职。"
季野叼烟的动作停了。
"那你怎么认识我?"沈厌走到他面前,隔着一步的距离。"灯罩背后的纸条是你去年十一月发现的。那时候沈厌这个名字还没有出现在这家殡仪馆的任何一张表格上。你怎么知道那个人就是我?"
停灵间的日光灯剧烈闪起来。一明一暗,明暗交替的频率越来越快。
季野脸上那层松散的笑意彻底褪干净了。他垂下眼看自己指间夹着的烟,火星烧到了滤嘴边缘,他像感觉不到烫一样没松手。
"我说过,"他开口了,声音低了两个调,"我回来了。但我不记得怎么回来的。"
他抬起头。日光灯正好稳定下来,照出他眼底一道极细的裂纹,像瓷器摔过又拼回去留下的痕迹。
"我只记得一件事。我在门口等了很久。等一个叫沈厌的人来开门。"
最里面那盏灯,灭了。
整栋殡仪馆陷入漆黑。只有停灵间冰柜的电源指示灯亮着幽绿的光,数了数,正好十三只。
沈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也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哭声。从大厅方向涌过来的。婴儿的,女人的,老人咳嗽般断断续续的。三股声音绞在一起,贴着墙壁和地板蔓延。
零点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