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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10-03 23:00:18

哭声是从大厅正中央开始的。

婴儿的哭声。细,尖,断断续续,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沈厌站在停灵间门口,后背死死抵着门框,呼吸压到了最低。黑暗中他只看得见冰柜电源指示灯的绿光,一小片一小片铺在地砖上,连成模糊的光斑。

第二个声音从走廊尽头响起来。女人的哭声,比婴儿的低,闷在喉咙里,像嘴里塞了什么东西。第三个几乎同时从停灵间隔壁的休息室方向传过来,老人的咳声夹杂着哭腔,每咳两下就喘一口粗气。

三具尸体。三个哭声。

沈厌的汗从后颈淌下来,顺着脊背一路滑进腰带里。

"守则第二条,"他气声说,"零到三点,听见哭声别回应。"

季野在他身侧,呼吸轻得几乎不存在。

"嗯。"

"所以我们就这么站着?"

"嗯。"

"站三个小时?"

季野沉默了两秒:"不一定。可能你站一会儿就走了。"

沈厌没追问"走哪儿去",他不敢。他把背又往墙上贴了贴,让自己尽量和墙壁融为一体,脚掌微微分开,膝盖留了余量。万一要跑,这个姿势启动最快。

哭声在移动。沈厌闭着眼听,靠声音的远近和方位辨别位置。婴儿从大厅中央挪到了走廊拐角,离停灵间又近了一截。女人从值班室门口挪到了大厅最里面那盏灯的位置——灯已经灭了,那里是一团更浓的黑。老人的哭声最稳,始终没动地方,但咳声越来越密,像一口气快要上不来了。

沈厌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夜光指针指向十二点四十分。

过去了四十分钟。

他的小腿开始酸了。黑暗中人的五感会被放大,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血液冲过耳膜的声音、衣服纤维摩擦时微弱的窸窣。还有季野的呼吸——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活人应该有的频率。

"季野。"

"嗯。"

"你去年守夜的时候,扛过这个吗?"

"扛过。"

"怎么扛的?"

"戴耳塞。"

"……那你现在怎么不戴?"

季野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几息后,他说:"因为我知道今天用不着了。"

沈厌想追问,但哭声在这一刻齐刷刷地断了。三股声音同时停住,像被人掐了喉咙。安静来得太突然,耳朵里嗡的一声,嗡嗡直响。

安静持续了三秒。然后婴儿的哭声重新响起来。

但位置变了。沈厌瞳孔猛地缩紧——婴儿哭声从停灵间门口传过来的。就在那扇虚掩的金属门后面,贴在地砖和门板之间的缝隙处,声音挤扁了,像是从一条窄缝里压出来的。

它进来了。

"它找到缝了。"季野的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几乎贴着沈厌的耳根,"门缝。"

婴儿哭声在停灵间内部蔓延。贴着地砖平移,贴着墙面攀爬,贴着冰柜的铁皮表面滑过去。沈厌分辨着它的轨迹,发现它在朝自己所在的墙角靠近。

他蹲了下来。脚掌踩实地面,后背贴墙,尽量缩小自己的正面面积。绿光中他看见季野也在做同样的事,侧身贴着另一面墙,像一片贴在墙上的影子。

哭声停在了沈厌蹲着的那面墙的背面。

隔着一层水泥抹灰,婴儿在哭。沈厌能感觉到声音透过墙体传过来的微震,贴着他的肩胛骨一路往上爬。他闭上眼,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控制呼吸上,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响。

哭声忽然变了调。原本细弱的婴儿啼哭拔高了一截,尖得像指甲刮过铁皮,刺得沈厌耳膜发疼。紧接着它停了。又变成另一种声音——像是有人在学婴儿哭,但嘴型没跟上,漏出了一些不属于婴儿的杂音。

沈厌在心里数了一遍。三下一组,和13号抽屉敲门的节奏一模一样。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

他在心里回应了那个节拍。他跟着数了。

墙背后的哭声猛地一收,像被抽走的线。然后是一段漫长的、压得人胸口发闷的安静。整个停灵间、整栋殡仪馆,连冰柜电流的嗡鸣都消失了。

沈厌维持着蹲姿没动。但他的皮肤在一寸一寸发凉,凉意从后背爬向四肢,像有人把冷气开关拧到了最大。

"季野。"

没有回应。

沈厌侧过头。绿光映照下的那个墙角,空空荡荡。季野不在那里。

恐惧从脚底直冲头顶。沈厌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把他的理智拽回来半寸。他忍住了站起来的冲动,强迫自己保持蹲姿、面朝墙壁、呼吸放匀。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十秒,可能是半分钟。敲门声响了。

叩。叩。叩。

停灵间的金属门被从外面敲了三下。

守则第三条。沈厌的后槽牙咬得酸胀。

"谁?"

门外安静了两息,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年轻男人的声线,带着一股不太正经的松散劲儿——

"我。"

沈厌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答"我"的不开。他提醒自己。但他无法确定那到底是不是季野。如果季野真的被什么东西引出去了呢?如果他现在就站在门外,被什么东西模仿着声音求救呢?

门又响了三下。更用力了,铁皮门板在震动。

"喂,沈厌,开门。"门外的声音带了笑,"你蹲那儿干嘛?我刚才出去上了个厕所,你就不认识我了?"

沈厌没动。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把"季野"两个字死死压在舌根底下,不让它冒出来。

门外的声音继续响:"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啊?真是我,我给你带姜茶的时候你怎么不怀疑?"

沈厌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下。姜茶。那张便签。他把左手缓缓伸进夹克内袋,摸到那张折好的便签纸,就着绿光微弱的光线展开来看。"别喝多"三个字的旁边,确实还有东西——一道很浅很浅的压痕,像是笔没水了,只留了印子。

他凑近辨认。

记住你叫什么。

沈厌猛地抬头,对着门板大声说:"我叫什么?"

门外的声音卡住了。笑声像被剪刀剪断,停得很突兀。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吸着气,把门缝的空气都往里头拽。

然后那个东西开口了。声音沙哑,分裂,像几十个人在同时讲话,每人说了不同的话,叠在一起混成一句——

"……你叫什么?"

沈厌的嘴角抽了一下。它在反问。它不知道。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麻得差点跪回去,咬了咬牙才站稳。他走到门边,掌心贴在冰凉的铁皮上。隔着门板,他感觉到另一面有"重量"贴着,像一块吸在铁上的冻肉。

"我叫沈厌。"他对着门缝说,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记住了。"

门那一侧猛地一缩。贴着铁皮的那个"重量"像被烫到一样弹开了。沈厌听见一声短促的抽气,然后是快速远去的摩擦声,像什么东西在走廊地面上拖着走。

婴儿哭声重新响起来。但方向是退的。女人的哭声、老人的咳声,三股声音同时向大厅方向撤退,越退越远,越退越淡。

头顶的日光灯嗡地一声亮了,先是闪烁几下,然后恢复成稳定的惨白。冰柜的电流声也回来了,细微但持续的嗡嗡填满了停灵间的空档。

沈厌靠在门板上,后脑勺抵着铁皮,胸口剧烈起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在发抖。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拍了拍裤子。

"可以啊。三个全退了。"

沈厌扭头。

季野蹲在操作台底下的空档里,正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他嘴角挂着那副老样子,像看了一场好戏的观众。

沈厌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从门板上弹起来冲过去,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你刚才去哪儿了?"

季野被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但没挣开。他垂眼看着沈厌攥着自己领口的那只手,青筋都鼓出来了。

"我就在这儿。"季野说,声音没有任何闪躲,"全程都在。"

"不可能。我刚才看了,这边没人。"

"你看见的不是没人。是你没看见我。"季野抬手,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我是'死过一次的人'。那些东西觉得我算同类。我蹲着不动,它们就忽略我。但我会看着你。你刚才做的每一步我都在看。"

他松开沈厌的手腕,退后半步,顺手从操作台上摸起那根早就凉透的烟叼在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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