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名字这招，谁教你的？"
沈厌还喘着粗气："没人教。便签上写的。"
"哪张便签？"
"保温杯上那张。'别喝多'背面还有一行字——记住你叫什么。我刚刚才发现的。"
季野叼烟的动作停了一拍。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沈厌内袋露出的便签纸上，没有伸手去拿。
"那不是我写的。"他说。
沈厌一愣："你说什么？"
"保温杯是我的。但那张便签，不是我的笔迹。"季野把烟从嘴边拿下来，捏在指间转了转，"我保温杯上贴的是另一张，写了句'趁热喝'。你那张——"他顿了一下，"——是有人提前贴上去的。在我把杯子给你之前就贴了。"
沈厌把便签重新摸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字迹潦草但收尾有力，最后那个"多"字拖了长尾巴。这不是季野的字。季野写东西会加连笔，这张便签的字一笔一画都很分明，是写得很急但用力在控制笔画的那种写法。
沈清。
又是沈清。
沈厌把便签收回去，手指在纸面上多停留了一秒。隔着一层棉布内袋，那张纸贴着他胸口的位置。
大厅方向彻底安静了。哭声退尽之后，整栋殡仪馆恢复了一种沉闷的寂静。窗外传来零零星星的雨点敲玻璃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
沈厌重新坐回藤椅上，腿还在抖。季野从值班室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没放姜，白水，端过来挨着门框站了。
"还有多久天亮？"沈厌闭着眼问。
季野看了看墙上的圆钟："四点五十。快了。"
"快了是多久？"
"还有一个多小时。"
沈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叫快了？"
季野笑了，白开水冒着热气，他低头吹了吹："你在殡仪馆熬过夜就知道，凌晨三点到五点是最长的。因为那时候什么都可能发生。"
沈厌没睁眼，但他从季野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比如？"
季野端着杯子沉默了一会儿。水蒸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半张脸。
"比如你已经死了的人会来跟你聊天。"他说，"比如你早上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的人比你先眨眼。比如你走出去的时候，天亮了，但你觉得天不是那个天亮法——"
他停了停，喝了一口水。
"反正你熬到六点就知道了。六点之后，白班来了，它们就退。六点之前，什么都可能变。"
沈厌终于睁开眼，偏头看向窗口。窗帘是拉着的，但缝隙里透进来一点朦胧的青灰色，雨还在下。他把椅子转了半圈，面朝大门方向，腿搁在另一张凳子上。
"季野。"
"嗯。"
"你之前说，你死的时候在想下一任。"
"嗯。"
"你那时候也不认识我。你等的是谁？"
季野没有立刻回答。他靠着门框，指腹摩挲着杯壁，目光落在地砖的某条缝隙上。
"我等的就是下一个来的人。"他慢慢说，"不管是谁。来个人就行。别让这座房子空着。"
沈厌闭上嘴。他听懂了季野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这座房子空了，就会有人被它吞掉。季野用他的一条命，换了一个人给这座房子"填着"。他来补这个缺，让殡仪馆的"规则"有人承受。
所以季野回来了。不是作为活人回来的，是作为一截填缝的木楔子。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雨声细密，打在玻璃上像碎米粒往上抛。沈厌低头看了看手表，五点过七分。
他正想说什么，值班室里的座机响了。
尖锐的铃声划破将明未明的安静，沈厌猛地坐直了。季野也转过脸来盯着值班室的门。座机就在门边的桌子上，红色机身，老式转盘，一圈圈闪着来电指示灯。
"接吗？"沈厌问。
季野的表情收得很紧，下颚线条绷着，半秒后说了句："接。"
沈厌走进值班室，拿起话筒。那头有呼吸声，但没人说话。沈厌等了三秒，开口："喂？"
沉默。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轻，哑，像嗓子受了潮——
"你看到你母亲写的东西了。"
沈厌的手一紧："你是谁？"
那头没有回答。呼吸声停顿了一下，然后那个女人说："别问我是谁。你只要知道，那张纸条是她留的。每一张都是。只要是你觉得'该有'的提示——都是她写的。"
"你认识沈清？"
电话那头一阵嘈杂的电波声，像信号被什么东西干扰了。然后女人的声音变得更远了，像是话筒被拿开了几寸："她用自己的命把规则写给你看。你每看到一条，就少了一条她留着的。"
"她什么？"
"她在还。"女人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咽了口气，"她用她的存在换你能看见那些字。别浪费。"
啪。电话挂了。忙音。
沈厌攥着话筒站了三秒，然后缓缓放回座机上。他转身走回大厅，季野从门框上直起身看着他，没问。
"电话里说什么？"季野还是问了，声音比刚才轻。
沈厌走到窗口，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天光泛青，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殡仪馆的院子里水洼一片片反着光。
"说我母亲。"沈厌说，"说那些提示都是她留的。"
季野没接话。
大厅最里面那盏灯在这时候自己亮了。没有开关声，没有电流波动，就那么自然地恢复了黄澄澄的光，像有人拧开了旋钮。沈厌和季野同时看向那盏灯，光晕铺开在地砖上，温吞的，稳稳的。
墙上的圆钟指向五点三十七分。
沈厌把窗帘又扯开了一些，让雨天的晨光多漏进来一点。他回过头看着空荡荡的大厅、白布盖着的灵位、停灵间虚掩的门。
今晚过去了。
第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