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过十分，殡仪馆的大门外传来自动卷帘门升起的噪音。
沈厌坐在藤椅上没动。他的眼皮沉得快睁不开了，但神经还在绷着，门口每一声动静都让他肩胛骨缩一下。季野已经把帆布袋甩到肩上，保温杯空了，搁在窗台上，便签纸被沈厌收进了内袋最里层。
一阵皮鞋踩地砖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刘叔换了一身干净的保安制服，脸上的疤在日光灯下比夜里正常了许多，至少不泛那种青灰色了。他走到大厅扫了一圈——沈厌在，季野在，灯亮着，灵位盖着白布——然后点了点头。
"行，活着的。"
沈厌撑着扶手站起来，两条腿酸得打晃："刘叔，交接班有什么流程？"
"没有。"刘叔走到值班室门口看了一眼座机，"电话响过？"
"响了一次。"
刘叔回头，目光从沈厌脸上挪到季野脸上，又挪回来："谁打的？"
"一个女人。没说名字。"
刘叔沉默了几秒，伸手把值班室的门带上了。"下回响，可以不用接。"
"不接行吗？"
"不接，它就只是响。接了，它就有话跟你说。"刘叔把钥匙串从桌上捡起来，解下那把缠红绳的重新挂在腰带上，"这话不一定是你想听的。"
沈厌想了想那个女人的话——"她用她的存在换你能看见那些字"——这话确实不是他想听的。但他非听不可。
"刘叔，昨晚13号抽屉震了。"
刘叔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你怎么处理的？"
"拿卫生纸堵缝。"
刘叔的表情浮出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嘴角微微动了动，沈厌不确定那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卫生纸堵不住。能堵住的是你的胆量。你觉得它能堵住，它就能。"他把钥匙串重新扔回桌上，"行了，回去睡觉。今晚十点再来。"
沈厌拎起背包，经过大厅最里面那盏灯时多看了一眼。灯罩外侧有层薄灰，摸上去手感粗糙。他想起季野从内壁揭下来的那张纸条，想问问还有没有别的，但季野已经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朝他招手了。
"走了，我骑车带你一段。"
沈厌出了殡仪馆大门，青灰色的天光铺了满脸。雨已经停了，空气湿冷，透着一股泥和草根混在一起的生涩味。季野从门廊底下推出一辆锈得看不出原色的自行车，拍了拍后座："上来。"
沈厌跨上去，车轮吱呀转起来，殡仪馆那栋灰楼在后视镜般的回忆里慢慢缩小。骑了大概三百米，季野忽然开口："你昨晚睡了几分钟？"
"没睡。"
"那你今天回去别睡太死。第一夜过去了，第二夜才是要命的。"
"第二夜会有什么？"
季野骑车拐了个弯，雨后的路面上有积水，车轮碾过去溅起一排水花。"第二夜你开始觉得自己懂了。人一觉得懂了，就容易犯错。我死的那夜，也是第二夜。"
沈厌坐在后座上没吭声。风吹在他脸上，冷的，但他的脑子被那个电话搅得停不下来。沈清。她用存在换沈厌能看见那些字。这句话的意思是——那些涂改的痕迹、规则背面的纸条、便签上的提示，都不是凭空出现的。是她拿什么东西在换，换他能"看见"。
换一次少一次。
他想起自己看到的第一个涂改痕迹——守则第三条，"有人敲门先问'谁'。答'我'的不开"——那行字里面，"我"字在他眼里确实微微变过形。当时他以为是灯光问题。
那不是灯光。
那是沈清在拿自己换给他的"提示入口"。
季野在一条巷子口刹了车，一只脚撑在地上："你住哪儿？前面那个小区？"
"你怎么知道？"
"猜的。"季野偏了偏头，"下去吧。晚上十点，门口见。"
沈厌下了车，腿还有点软。他扶着路边的电线杆站了两秒，转头看季野。晨光里季野的脸色比昨晚更淡一些，眉眼还是那副松散的模样，但嘴角的弧度深处似乎绷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季野。"
"嗯？"
"你白天干嘛？"
季野想了想："白天找个阴凉地方蹲着。太阳太大了我晒得慌。"
沈厌想说你一个死过一次的人当然晒得慌，但这话他没说出口。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小区大门。
八点十五分，沈厌拉开自己出租屋的门。一室一厅，三十平，窗帘拉着，屋里暗得跟地下室差不多。他把背包甩在鞋柜上，弯腰解鞋带，后颈忽然痒了一下。
他伸手挠了挠，指腹触到一小片粗糙的皮肤。他愣了一瞬，快步走到洗手间的镜子前面掀开衣领往后颈看。
镜子太小，他扭了半天才看清——后颈往下大约两寸的位置，靠近脊柱左侧，长了一小块拇指甲盖大小的暗色斑。不红不肿，不像是疹子，摸上去略硬，表面纹理比周围皮肤粗糙一些。
刘叔的话在他脑子里浮上来："夜里两三点的时候最痒。"
沈厌放下衣领，站在镜子面前看着自己的脸。眼睛通红，嘴唇干得起皮，头发乱成一团，下巴上一层青黑的胡茬。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一个熬了整夜的人，仅此而已。
但如果明早再照呢？后天呢？一个月后呢？
他从洗手间出来，把自己扔进床里。枕头带着半潮的凉意裹住他的脸，他在闭上眼之前把手伸进夹克内袋，摸了摸那张便签纸的边缘。沈清的字。他母亲的字。他十六岁那年沈清消失之后，他就再没见过她写的东西。
他闭上眼。殡仪馆的哭声和电话里的女声在记忆里缓缓沉下去。那只13号抽屉的敲击声在他耳膜深处回荡了三下，然后被睡眠覆盖了。
沈厌睡着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做梦骂人。
又像是在喊一个名字。
十个小时后他会重新站在那栋灰楼门口。那时候他会发现，大厅最里面那盏灯的灯罩内壁上，又多了一行字。
字迹是新的。
内容写着——
今晚有人来找你。别让他进停灵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