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家宴快要结束。
宾客互相客套道别，挨个坐上在外等候的车离开。
宴会厅很快安静下来。
萧家的人还留在现场。
佣人来回走动，收拾桌上一片狼藉的碗筷。
几个长辈站在一旁，低声聊天。
萧老太太攥住顾砚舟的手腕，凑到他耳边小声交代，眼神很温和。说完抬眼看向站得端正的俞念念。
“砚舟，天色很晚了，你好好送念念回去，路上车速放慢，千万要注意安全。”
“放心吧，外婆。”顾砚舟点头应声。
俞念念微微躬身，朝萧老太太和在场长辈行礼道别。
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柔和笑意，举止挑不出毛病，完全就是长辈眼里懂事得体的女朋友。
礼节做完，她转身，跟在顾砚舟身侧走出宴会厅大门。
浓重夜色盖下来，笼住整座中式庄园。
晚风吹过来，带着草木淡淡的清苦，凉意贴在皮肤上，吹掉两人身上沾的饭菜味道，散掉宴席攒下的燥热。
两人踩在青石板回廊上。
四周安安静静，断断续续传来虫鸣。
长长的回廊看不到其他人。
脚步落下，鞋底磕在石板上，细碎声响在空旷过道轻轻响开。
顾砚舟侧过头，神色认真。
“我开车送你回去。”
俞念念脚步没停，侧过脸瞅着他，眼里带着戏谑。
“老板，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啊？”
顾砚舟脚步顿住，一脸茫然。
“什么？”
俞念念眉梢高高挑起，一本正经。
“开车送我回宿舍，车上放着暧昧情歌，还对我献殷勤？”
顾砚舟眉头微蹙，满是无奈。
“不开车怎么回去？开车放歌不是很正常么？”
俞念念往前挪半步，故意长长叹一口气。
“那就是想走路送我回去喽，想和我独处？漫步在那灯火阑珊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顾砚舟被这套歪理怼得头大，嘶了一声。
“啧——让你闺蜜来接你。”
俞念念眼睛一亮。
“哦，想见小丈母娘？”
顾砚舟耳尖瞬间发烫，把头扭向一边。
“我呸！”
俞念念笑得坏兮兮，步步紧逼。
“我呸就是我心口不一，表面是我呸，内心超想追！对不对？”
顾砚舟肩膀垮下来，彻底没辙。
“算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俞念念语气轻快。
“谢谢老板！”
一路往前走，俞念念身子轻轻一歪，肩膀撞了撞顾砚舟的胳膊。
眼角往上扬，唇角扯出明艳的笑，双眼亮晶晶，满是调皮玩味。
一整晚端着的伪装全部卸掉，没有面对长辈时的拘谨，整个人松松散散。
“怎么样？今天整场我表现够出彩吧？雇我当挡箭牌，你可是赚翻了，绝对物超所值。”
顾砚舟脚步猛地定住。
心口重重一跳。
一股滚烫的悸动毫无预兆窜上来，像石子砸进水面，荡开圈圈涟漪。
他脑子里还死死记着唐豆豆的模样，理智拼命往下压这股涌上来的情绪。
肩膀微微后挪，侧身拉开半步距离，眉头拧起，神色刻意冷下来。
“别动手动脚的。”语气绷得冷淡疏离，“你该不会真生出不切实际的念头了吧？想着嫁进顾家挤进豪门圈子？”
听见这番试探，俞念念笑出声，挑眉望过去，满眼戏谑。
“你别太邪门了，你们顾家这豪门看着跟龙潭虎穴差不多，一个镶金边的笼子，还当成香饽饽了？我可不稀罕。”
话音落下，她往前凑近半步，微微俯身，红唇凑到顾砚舟耳侧。
温热气息扫过他敏感的耳尖，带着一点淡淡的香气，她压低声线，调子暧昧勾人。
“不过……如果你追我，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温热气息扑在耳畔。
顾砚舟浑身瞬间僵住。
耳尖飞快烧得通红。
胸腔里那股悸动又重重撞了一下肋骨。
他抬手，稍稍推开凑近的俞念念，嘴上依旧硬撑。
“你想得美，我警告你，趁早打消这种心思。”
两人正你来我往打闹。
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忽然从身后阴影里传出来。
“弟媳妇。”
俞念念、顾砚舟同时停下动作，一齐转头向后。
萧泽聿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
他站在暗处，漆黑瞳孔死死锁着俞念念。
周身漫开沉沉的低气压，冷意散开，连周遭晚风都仿佛凉了几分。
他缓步走近，视线来回扫过并肩站着的两人，脸上看不出喜怒。
“砚舟不打算亲自送人？这么晚，你放心你女朋友自己一个人离开？”
压迫感扑面而来。
顾砚舟几乎本能往前跨半步，身体一转，直接把俞念念挡在自己身后。
是心底那股他不愿承认的悸动催生的保护本能。
理智还清醒，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
他抬眼，神色平静回话。
“我当然要送了，正准备取车送她回去。”
萧泽聿嘴角扯了扯，脸上浮起似笑非笑的神情，笑意没落到眼底。
“夜色深重，俞小姐这么——招摇，确实该仔细护送。”
俞念念从顾砚舟身后慢慢走出来。
笑意没变，神态松弛，看不出半分慌乱。
周旋在两个男人中间，进退有度，每一句回应都拿捏着分寸。
“不用这么麻烦，现在网约车可方便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她抬眼对上萧泽聿的目光，话语藏着锋芒，戳破两人破碎的过往。
“话说表哥，该不会是连网约车都不会打吧？有空多上上网，冲冲浪，学习学习新鲜事物，别一直困在过去的事情里止步不前。”
萧泽聿眼底骤然沉下来。
低低笑出声，笑声裹着委屈，也裹着刺人的讥讽。
下颌线绷得很紧。
“听你这话，到最后所有错，全都该算在我头上，是吗？”
俞念念歪着脑袋，笑得坦荡明亮，理直气壮反问。
“不然呢？总不能错的是我吧？”
萧泽聿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冷白光线映在他半边脸上，把手机朝俞念念递过去。
“加个绿泡泡，以后有什么事情方便联系。”
“加不了。”
“为什么加不了？”
“你想找我，可以先找舟舟，你找到了舟舟，自然就找到我了呀！”
“呵，真是看不出来啊，俞小姐还挺专一的。”
寒凉晚风扫过三个人。
月光泼洒下来，无形的对峙悄悄拉扯，空气绷得很紧。
下一秒，俞念念抬起胳膊环住顾砚舟的腰，顺势靠进他怀里，脑袋慵懒搭在他肩头。
微微抬头，飞快在顾砚舟脸颊印下浅浅一吻，纤细指尖落在他胸口慢悠悠打圈。
整套暧昧举动清清楚楚做给萧泽聿看，每一个动作都是博弈筹码。
她靠在顾砚舟怀里，眼角余光时不时扫向脸色持续变冷的萧泽聿，语气带着刻意的调侃。
“表哥年纪摆在这儿，哪里比得上我们家舟舟年轻有活力，颜值也顶，身材也顶，最重要的是体力好，对吧？超Man得！”
张扬话语配上撩人的动作。
顾砚舟浑身僵硬，手足无措，脸颊烧得厉害。
被强行压制的动心，又在胸腔里面疯狂冲撞理智。
萧泽聿脸色彻底冷透。
心口一阵阵针扎似的闷痛。
目光死死盯住相拥的两个人，指节悄悄攥紧，骨节泛出青白，喉咙挤出冰冷的嗤笑。
“哼，看来我表弟本事倒是不小。”
顾砚舟扛不住当众暧昧，反手攥住俞念念作乱的手腕，耳尖红得厉害，压低声音窘迫提醒。
“别乱闹，大庭广众别说这种话。”
俞念念伸出指尖，轻轻刮过顾砚舟的鼻尖，眉眼弯起明艳笑意，语气软糯，带着捉弄。
“那肯定，我的舟舟是最好最乖的。从来不会说谎，更不会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是不是？”
同一句话落进两个男人耳中，感受天差地别。
顾砚舟身体微微一僵。
乱糟糟的酥麻感四下散开。
心里明明白白清楚这只是协议演戏，情绪却根本不受控制。
萧泽聿眉头死死拧起，下颌绷得发紧。
周遭到处都是眼睛，顾砚舟就在身侧，他半句话也不能往外说。
火气闷堵在胸口，指节又悄悄攥紧。
路口一束车灯缓缓照过来，刺眼白光扫过地面，俞念念提前约好的网约车准时到了。
她从顾砚舟怀里站直，抬手抚平衣服褶皱，朝着二人大方挥手道别。
顾砚舟大步往前迈出，看向驶来车辆，神色诧异。
“这车怎么到这么快？是你的车吗？别上错车了。”
俞念念晃了晃手里的手机，眼底漾开促狭笑意。
“嗯，车号对，有车号的。”
顾砚舟眉头微蹙，满是意外。
“你什么时候订的车？”
俞念念鼻音轻轻哼一声，嘴角浅浅扬起，不作多余解释。
“嗯哼，来的时候。”
顾砚舟微微一怔，瞬间反应过来。
踏进萧家赴宴那一刻，回程的车就已经安排妥当。
刚刚一整套拉扯暧昧，全都是逗弄。
自始至终，她压根没打算让自己送。
哭笑不得的感觉漫上来，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俞念念耍了。
“车到了。我的男朋友，还有——表哥，拜拜。”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拉开车门弯腰坐进车内。
车子引擎嗡的一声启动，车灯向着远处挪开，慢慢变小，消融在沉沉夜色。
原地只剩顾砚舟、萧泽聿面对面站着。
空气压抑尴尬，四下只剩晚风流动。
顾砚舟抬手碰了碰刚刚被吻过的脸颊。
脸上热度还没褪去，心里乱糟糟的，拼命按住那股不受控制往上冒的情绪。
萧泽聿僵在原地，视线盯住车子消失的夜色深处。
浑身绷得很紧，胸腔里醋火与委屈搅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