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黑风口还有十来里,官道拐进一片乱石滩。
林小宝正琢磨着怎么跟那位"母夜叉"打招呼比较体面,前头忽然传来哭喊声。
"爹!爹——"
是个孩子的嗓子,劈了。
紧接着是男人的哀求,还有几声喝骂,骂得极难听,伴随着什么东西被踢翻的动静。
林小宝勒住马,眯眼往前看。
乱石滩中间,三个溃兵围着一对逃难的父子。老的五十来岁,跪在地上,死死抱着个包袱不撒手;小的也就十来岁,被一个溃兵拎着后领提在半空,两条腿乱蹬。
"松手!"拎孩子的溃兵骂道,"一个破包袱,比你儿子的命还金贵?"
"军爷,军爷行行好,"老的头磕得砰砰响,"这里头是娃他娘的牌位……钱都在褡裢里,军爷拿去,拿去……"
"牌位?"另一个溃兵嗤笑一声,劈手夺过包袱抖开。一尊旧木牌位滚出来,掉在石头滩上,旁边滚出半块干饼、两枚铜钱、几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
"就这点东西?"溃兵一脚把牌位踢出老远,"晦气!"
牌位磕在石头上,缺了个角。
老的连滚带爬去捡,被第三个溃兵一脚踹在心窝上,翻倒在地。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林小宝坐在马上,看了全程。
他本来不想管的。
不是心硬。是前一百次死亡教过他:乱世里的闲事,管一件搭一条命。他管过。他替人出过头,替人挡过刀,替人报过信,结果呢?死法换了十几种,有一种叫"多管闲事被乱刀砍死",他死过不下五回。
苟,才是王道。他给自己立过规矩:这一世,闲事少管,命只有一条。
可那孩子哭得,跟他第一百次死的时候,那个军官喊"兄弟你叫什么"的调门,一模一样。
还有那块牌位。缺了角的牌位。
老的抱着牌位缩成一团,拿后背对着那些脚,一下,两下,就硬挺着不撒手。
"……规矩是规矩。"林小宝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石头上,叹了口气,"可老子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
"喂。"
他朝乱石滩走过去,嗓门不大,刚好够那三个溃兵听见。
"光天化日,抢一老一小,"他说,"哥儿几个,出息不小啊。"
三个溃兵回头。看见一个单薄的年轻人,披着件官军号衣,空着手,一步一步走过来,都愣了一下,随即乐了。
"哟,哪儿来的雏儿?"拎着孩子的那个把小孩往地上一丢,"号衣挺合身啊,从哪个死人身上扒的?"
"你们猜。"林小宝说。
"猜个屁!"为首的溃兵抽出刀,"看你细皮嫩肉的,身上肯定有钱。兄弟们,又来一票!"
"刀"字还没落音,林小宝已经到了他跟前。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过去的。
溃兵只觉得手腕一麻,刀就到了对方手里,紧跟着肚子上挨了一脚,整个人飞出去,撞在一块大青石上,滑下来,不动了。
剩下两个溃兵傻眼了。
"怪、怪物……"
"跑啊——"
两人转身要跑,林小宝把刚到手的刀往地上一插,随手从地上捡起两枚石子,一抖手。
啪啪两声,两个溃兵后膝弯各中一枚,齐刷刷跪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
林小宝走过去,一人补了一脚,踹晕,然后慢条斯理地把三个人拖到一块,扯了他们的裤腰带,捆成了一串。
从头到尾,没超过三十息。
孙守田爷儿俩看得目瞪口呆。二狗手里半块干饼掉在地上都没发觉,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县太爷打人他见过,练把式的打人他也见过,可从来没见过这么打的。不喊不叫,不急不躁,三下两下,三个凶神恶煞的兵痞就成了一串糖葫芦。
他拍拍手,回头。
老的还缩在地上,抱着那块缺角的牌位,抖得跟筛糠一样。小的呆呆地坐在旁边,忘了哭。
"没事了。"林小宝蹲下来,把牌位从老人手里轻轻拿过来,看了看。
木头都磨出包浆了,边角被摩挲得圆滚滚的,就刚才磕缺的那一块,露出里头的新茬,白生生的刺眼。
他从怀里掏出块还算干净的布,把牌位仔细裹好,塞回老人手里。
"收好了。"他说,"下回别拿命护这个。人活着,牌位才有人供,懂不?"
老人呆呆地看着他,忽然一个头磕下去:"恩公!恩公啊——"
"别别别,"林小宝赶紧把人拽起来,"磕什么头,我还怕你把我磕折寿了。"
他又走到那孩子跟前。孩子仰着头看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眼睛却瞪得溜圆。
"看啥?"
"哥哥,"孩子抽抽噎噎地说,"你刚才那下……咻一下就过去了,跟戏文里的侠客一样。"
"戏文里的侠客管饭吗?"
孩子摇头。
"那我比侠客强点。"林小宝把从溃兵身上搜出来的干饼塞给他,"我管。"
孩子捧着饼,哇的一声又哭了,这回是高兴的。
老人叫孙守田,孩子叫二狗,祖孙俩,不对,是爷儿俩,哦,孙守田是二狗的爹,老来得子。他们本是陈留人,地里遭了兵祸,婆娘病死在路上,爷儿俩一路讨饭,想去汴梁投个远房亲戚,亲戚没找着,盘缠先没了。
"恩公,"孙守田搓着手,"俺们爷儿俩……能不能,跟着你?俺不要工钱,俺有力气,会种地,会喂马,石头也乖,能跑腿……"
林小宝看了看这对父子。
一个老实巴交,一个眼睛里有活气。
他想起了前一百次里,无数个和他一样死在路边的流民。没人管,没人问,死了就一捆草席。
"跟着我可以。"他说,"先说好,我这条道不太平,危险得很。"
"俺们不怕!"二狗抢着说。
"你怕不怕你说了不算。"林小宝揉了揉他的脑袋,"行吧,多两张嘴,热闹。"
孙守田千恩万谢,把包袱背好,忽然想起什么,指着那捆成一串的三个溃兵:"恩公,那他们……"
"让他们自己解开。"林小宝翻身上马,"裤腰带捆的,解个把时辰也就解开了。"
"那要是解不开呢?"
"那说明他们连自己的裤腰带都不配拥有。
二狗没听懂,但觉得很厉害。孙守田倒是咂摸过味儿来了,偷偷乐了半晌,又赶紧憋住,当着恩公的面,笑出声不庄重。"
孙守田愣了半天,没敢接话,牵着二狗跟在马屁股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日头偏西,前头两座山像两扇门一样合拢,中间夹着一条窄道。
黑风口,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