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顶不了事,林小宝想吃肉。
这个念头一冒头,鼻子就先替他办了差。官道旁的林子里,一缕极淡的血腥气混着草木味飘过来,底下还压着点别的,活物的膻味。
饥馑感知在他脑子里画了个圈:左前方,一百来步,陷阱,有货。
他牵着马钻进林子,没走几步就看见了一条细麻绳,绷在草窠里,离地三寸。顺着绳子摸过去,一棵歪脖子树后头,吊着只灰扑扑的獐子,后腿套在绳扣里,还在一挣一挣地蹬。
獐子见了人,蹬得更欢了。
"别蹬了,"林小宝蹲下来,跟它商量,"早死早超生,下辈子投胎做个人,别做獐子,做獐子逃不过我这张嘴。"
獐子不听,继续蹬。
他从兵痞的钱袋里摸出火镰火石,又找了些干草枯枝。处理猎物这活儿,他前五十次流浪的时候干过,手法不算熟练,胜在利索。半个时辰后,林子里升起了烟,獐子腿架在火上,油珠子噼啪往下掉。
香味一出来,林小宝的肚子叫得比火还响。
他这才发现,这具身板跟从前不一样了。以前生火做饭,蹲久了头晕眼花,今天处理整只獐子,剥皮、开膛、架火,一气呵成,手上连个口子都没划破。力气大,眼神好,连鼻子都成了精。往火堆边一坐,哪块肉烤到了几成熟,他闻一闻就知道。
他撕下一条后腿肉,吹了两口气就咬。
烫。香。外焦里嫩,一口下去,油顺着指头缝往下流。
林小宝嚼着嚼着,忽然不动了。
第一百零一条命,第一顿正经肉。
前一百次穿越,他吃过观音土,啃过树皮,抢过狗食,最体面的一顿是在某个大户人家的泔水桶里捞着半个白面馍,蹲在墙根下吃得舔手指头。那时候他就想,哪天要是能吃上一顿肉,死也值了。
然后他就死了。一次又一次。
肉还是那口肉,可他吃着吃着,眼眶子有点发热。
"出息。"他骂了自己一句,拿油乎乎的手背抹了把脸,"一口肉就把你吃哭了,往后还怎么干大事。"
骂完接着吃,吃得更凶了。
"好香啊。"
林子里忽然冒出来个声音。
林小宝手里的肉一紧,头都没抬,先听声辨位。左后方,树后,一个人,喘气声又粗又急,蹲了有一阵子了。
"出来吧,"他说,"树后头那位,口水都快滴我火堆里了。"
树后头磨蹭了半天,钻出来个猎户。四十来岁,络腮胡,背着弓,手里攥着把猎叉,叉尖却垂着,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他的眼睛直勾勾地黏在烤肉上。
"那、那是俺下的套子。"猎户咽了口唾沫,"守了三天了。"
"嗯,套子下得不赖。"林小宝撕了条肉,朝他晃了晃,"坐。"
猎户愣住了:"啊?"
"啊什么啊,坐。"林小宝把肉塞给他,"獐子这么大,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你出獐子,我出火,见者有份。"
猎户捧着那条肉,看看肉,又看看他,忽然就有点不好意思了:"使不得使不得……不对,这本来就是俺的獐子,你咋还分起俺的獐子来了?"
"那你是吃还是不吃?"
"吃。"
猎户一屁股坐下,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松嘴。两个人围着火堆,风卷残云,不一会儿半只獐子下了肚。
"痛快。"猎户拍着肚子,"俺胡三吃了半辈子獐子,就数今天这顿最香。小兄弟,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跟一个死了五十次的师父学的。"林小宝说。
"死了五十次的师父?"胡三挠挠头,"那师父人呢?"
"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节哀。"胡三叹了口气,又压低声音,"小兄弟,听口音不像本地人。你这是要去汴梁?"
"嗯,投亲。"林小宝随口胡诌,"怎么,路不好走?"
"路倒是好走,就是……"胡三往东边努了努嘴,"前边三十里,黑风口,你可千万别走那儿。"
"黑风口怎么了?"
"黑风寨啊!"胡三的声音又压低了三分,神神秘秘的,"占山为王,专门劫道。男的钱财留下,女的……嘿嘿。官府围剿了三回,回回都灰头土脸地回来。听说那寨主是个女的,使一口大刀,一刀能劈开磨盘,人送外号'母夜叉'——"
"女的?"林小宝眉毛挑了一下。
"女的!可千万别以为是女的就好惹。"胡三心有余悸,"上个月王家庄的保镖队,二十几号人,硬闯黑风口,你猜怎么着?全让人扒光了吊在树上,吊了一宿,笑掉十里八乡的大牙。
"不过话说回来,"胡三挠挠头,"这伙山贼倒不算坏。劫富不劫贫,去年俺婆娘害病,还是他们寨里的先生给看的,分文没取。这年头,要不是实在活不下去,谁愿意落草呢。"
"寨里还有先生?"
"老账房,懂点医术。"胡三说,"听说那女寨主还是个孝子,她爹的坟就在后山,初一十五,雷打不动地去上香。
林小宝往火堆里拨了拨柴,没接话。
会打仗,有规矩,讲孝义,劫富不劫贫。这哪是土匪,这是一伙没赶上好世道的好人。这样的人要是死在官兵刀下,那才是真的糟蹋了。""
林小宝听完,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没说话。
女寨主,大刀,黑风寨。
有意思。他正愁手底下没人。满级号是好,可乱世里头,一个人再能打也架不住人多。想干大事,得先有班底。这黑风寨听着倒是块料,能打,有组织,连官府都啃不动。
"小兄弟,你可别犯糊涂。"胡三看他那表情,急了,"绕道!多走五十里山路也要绕道!"
"绕。"林小宝点点头,"肯定绕。"
胡三刚松了口气,就听他又补了一句:
"绕到黑风口去。"
"……"
胡三看林小宝的眼神,跟看一个赶着投胎的没什么两样。
"你疯了?"
"没疯。"林小宝把最后一块肉撕下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胡大哥,你说,一个能把官府打跑三回的寨子,要是弃恶从善,去投军吃皇粮,算不算一条好汉?"
"那哪儿能啊!人家当山大王的,自在惯了,凭啥——"
"万一呢。"林小宝把骨头扔进火堆,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
火星子噼啪炸开,映得他半张脸明明灭灭。
"我这辈子,"他翻身上马,冲胡三咧嘴一笑,"最擅长的就是万一。"
马蹄声哒哒地远了。胡三蹲在火堆边,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半天憋出一句话:
"这年头,疯子上赶着给母夜叉送肉?"
"还骑的官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