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傍晚，一层光线更是昏暗。
宋樵循着记忆来到柜台前，拿出火折子，点亮了柜台上的油灯。
麻籽油点燃后冒出黑烟，伴随着刺鼻的味道，让宋樵有些不适，不过倒是让屋内亮堂了少许。
端起油灯，宋樵从前厅走到后院，这才将整个房屋的布局看了个清楚。
一层面积约百来平大小。从前往后依次是大堂，厨间，后院。
大堂靠门左手边是柜台，然后八张四方木桌依次摆放。
柜台后是一个大的斗柜，上面大小瓮坛陈列，斗柜上方挂着一些列刻着菜名的木牌。
大半木桌都是旧物，但木料扎实，只是边角有些磕碰磨损。
经过大堂往里走，就是通往二楼的楼梯，以及一道木门。
打开木门便来到了厨下。
厨下面积不算狭小，占地约莫二十来平。靠墙依次是大木案板，置物竹架，两眼土灶以及两个大水缸。
再往里走便是后院，后院码放着松木干柴，竹柴，墙脚还有不少坛罐酱缸以及小泥炉。
青砖铺就的地板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从大堂延伸到后院。
那是经年累月的踩踏和油渍留下的痕迹。
似乎在诉说着它昔日的热闹与辉煌。
隔壁旅店食肆不断有吵闹嬉笑声传来，更是显得此处的清冷与落寞。
不知是受原主记忆的影响，宋樵心情都有些低落。
“还是先填饱自己吧。”
宋樵打起精神，穿越小说看的多了，对比那些开局就是荒年和米缸空空的主角，自己这也不算太悲惨。
宋樵从系统仓库里面将三份食材一一取出，摆放在木案板上。
一份约两斤的鱼籽鱼泡食材。
一份约一斤的樟树港辣椒和约半斤重的梅花肉。
还有一份约莫一斤的杂鱼和一把菘菜。
再来就是大蒜，豆豉，生抽，老抽等各种配料。
宋樵看了下分量，大约刚好做这三道菜。
人在饥饿的时候总会高估自己的食量。
可是看着占了小半个木案板的食材，还是觉得自己大意了。
这么多的菜，自己绝对是吃不完的。
试着将食材放入系统空间，发现完全做不到。
系统仓库里面的物品只能出不能进。
宋樵只能放弃，好在现在九月天气，天气渐凉，即使没有冰箱菜也没那么容易坏。
从竹架上取来蔑框和陶碗，宋樵将食材一一分装。
“今天就做一道鱼籽鱼泡钵吧。”
秋冬季节，正是吃钵子的时候，常德土钵是炖着吃的，中途只加菜和水，但钵子越炖越香，越炖越入味，越是吃到最后味道越浓。
特别是下到炖钵里面的蔬菜，裹着鱼籽鱼泡的香气和汁水，那真的比鱼籽鱼泡本身还要好吃。
想到这里，宋樵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宋樵自小是孤儿，虽然经常吃鱼籽鱼泡钵，但从未自己动手做过。
光处理食材本身就是一个非常繁琐的工序。
可在此刻，他脑海中已经完美的将整套工序都已经展现出来。
端起泛着浓烈鱼腥味的鱼籽鱼泡，来到后院，清洗，去除鱼籽上的筋膜和血块。又拿来黄酒和面粉将鱼泡揉抓去腥，撕掉附着在上面的鱼油和黑膜，最后将鱼泡一一剪开。
反复冲洗控干，在用黄酒腌制。
整套下来，如行云流水，丝毫不觉得陌生。
宋樵只觉得神奇无比，这就是知识的力量吗？
将鱼籽鱼泡放在一边，宋樵又将清洗好的生姜和大蒜还有小葱拿回厨下，在砧板上开始切菜。
宋樵的刀工并不好，基础面板里面，刀工只是初级，这也是和他很少自己做饭有关。
但自己做饭是完全够用的。
一切准备就绪，宋樵来到了灶前。
只是看着眼前的两个土灶，他有些犯难了。
柴火灶他根本没用过，他甚至连如何生火都不知道。
系统的确让他开了挂，但是生火这种技能并不在宋樵的系统里啊。
而且宋樵还发现问题并不止一个。
土灶上的锅也不是前世的铁锅，竟然是一口如罐子般深腹厚壁的铁具。
宋樵记忆起来，这玩意似在博物馆看到过，好像叫釜。
没错，宋樵记忆起来了，他一理科生，对于历史真没深的研究。
但他依稀记得，北宋这个时期，炒锅并不流行。
做菜更多的是煮、煨、炖、煎、炙、蒸这几类法子。
还有一旁的饭甑子，难道还需要自己蒸饭？
宋樵有点想哭，自己果然是想简单了。
“姑婆，你说爹爹的病会好些了吗？”
宋樵焦头烂额不知怎么生火时，大堂木门外传来一个糯叽叽奶声奶气的声音。
随后便是开锁声，旁边的小门被打开，走进一大一小两人。
屋外的余光透过两人照进屋内，虽大堂很黑，但也照亮了站在厨间门口的消瘦的身影。
“爹爹，爹爹，你起来了？你好了？”
进来的两人先是一愣，随后那小不点快跑飞奔的冲了过来，然后一把抱住宋樵的大腿。
宋樵只觉得心脏似被什么砸中一般。
上一世他是孤儿，并没有家人，朋友也少，更别说肢体接触。
可此刻，被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抱住了双腿。望着那张稚气的脸庞，那双眼眸里漾开满满的欣喜与期盼，宋樵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爹爹，抱抱，我要抱抱。”
这是……我女儿，宋沅芷。
宋樵感觉大脑有些宕机，可身体却相当诚实，条件反射般的将女儿抱起，头更是不由自主的靠近了她的小脑袋。
轻轻碰了一下。
“爹爹，你病好了吗？还要吃苦苦的药药吗？姑婆又给你带药药了。”
宋沅芷用手搂着宋樵的脖子，奶声奶气的问道。
“爹爹病好些了，不用吃药药了。”
宋樵微笑看着这个幺女，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下，逗得小姑娘呵呵一阵大笑。
“芷儿乖，爹爹病刚好些，可别折腾到他了。”
站在门口的妇人开口了。
宋樵也认出了对方，是原身的大姑，闺名采萍，只不过外人皆称宋大娘。
宋樵的父亲一共有兄弟姐妹三人，宋采萍为长，年届五十。她身量不高，体态较一般妇人丰腴，一身粗布麻衣朴素无华，经年劳苦，早早便让她双鬓添了数缕白发。
“大姑。”
宋樵感觉喉咙有些酸涩，他能感受到原身残留的情感，但自身从未有过亲人，此刻面对宋大娘仍然感觉有些陌生与不适应。
“你怎的就起来了，大夫说你病情未好转，我还担心……”
宋大娘提着食篮，快步走了过来。
将手中的食篮放在桌子上，又从宋樵的怀里接过宋沅芷。
“我有些饿了，准备生火造饭。”
宋樵有些尴尬的解释了一句。
“我给你带了药，还有鱼粥，你先把鱼粥吃了，再喝药。”
宋大娘将食篮打开，里面是两个漆黑的陶罐。
她来到后厨准备取两个干净的碗，却看见了木案板上的一堆食材。
“你这是准备自己做饭？”
宋大娘感觉有些意外又有些陌生。
自己这个侄儿，竟然也会下厨了？
以前不都是说什么君子远庖厨吗？
“嗯，买了一些菜，准备做饭。”
宋樵闻到宋采萍身上浓郁的鱼腥味，这是刚从鱼摊忙完，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给自己送药送吃食过来了。
“先把粥吃了吧。”
宋大娘从橱柜里取了两只干净的碗和调羹，走到桌边将粥先倒进碗里。
“爹爹，快来吃饭饭，粥粥里面有好多好多的鱼鱼。”
宋沅芷小手伸向宋樵，拉他来到桌子边。
宋樵有些木木的拿起调羹，吃了一口。
随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从未想过千年前的市井食物竟然是这般味道。
怎么形容？腥味，不大，被小葱和生姜压下去了不少。
有辛辣的口感，还有一丝苦味，这是茱萸的味道。
辣椒这个时候还未传入中国，辣味的来源便是食茱萸了。
而像鱼虾这种河鲜，想要压住它的腥味，必然要放大量的葱姜和茱萸。
但茱萸放多了味道会发苦，所以即使想吃辣也不敢多放。
味道太奇怪了。
不算难吃，但就是怪。
“爹爹，你怎么不吃了？沅儿吃过了哦，很好吃的。”
宋沅芷身量不高，此刻趴着桌子，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头上两个小揪揪。
眼中满是期待与关切。
“爹爹不太饿。”
宋樵又试着吃了一口，还是觉得吃不下去。
“你不是说饿了吗？这粥你吃不下？”
宋大娘走了过来，有些担心的看着宋樵。
“不太想喝粥，太稀了，想吃点干的。”
宋樵有些歉意的说道。
他知大姑是一片好心，可这粥实在是不对胃口，而且他厨房里还一堆食材。
宋樵放下调羹，站起身来。
“大姑，你给我生火吧，我来炒两个菜。”
“炒？”
宋大娘有些不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是来到了厨房。
“嗯，做两个菜。”
宋樵有些尴尬的挠挠头，自己说溜嘴了，此时的宋朝还没有炒这个概念。
“行吧。”
宋大娘觉得今天她这个侄子格外的不同。
但想着大病初愈，倒也没多问。
来到厨间，熟练的点火引燃，然后从水缸舀起一瓢水，刷锅，洗釜。
“姑婆，我也要帮爹爹生火。”
宋沅芷在一旁跑跑跳跳，不时的往灶膛塞几根枯木枝。
“沅儿乖，去后院玩，别让油星子崩到脸上了。”
宋大娘宠溺的劝说道。
“那我就在这里，我要看着爹爹。”
宋沅芷嘟着嘴，往后退了几步，有些不舍的说道。
“行行行。”
宋大娘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宋樵将案板上装着鱼籽鱼泡的大海碗端了到灶边，放入一瓢冷水，然后将鱼籽沿锅边倒了下去。
铁釜壁厚，受热慢散热也慢，宋樵都有点担心把握不住火候。
好在有系统的帮助，他甚至能通过气味能闻出其中的差异。
看到锅中的水开始沸腾，先倒入两勺黄酒，将鱼泡全部倒入锅中，大约过了半分钟，将鱼籽鱼泡一起捞出。
再将铁釜中的水全部舀出，待铁釜烧干冒出热气，倒入菜籽油，再来是猪油。
将剖成两半的鱼头放入锅中，煎至两面金黄，依次放入鱼籽，鱼泡，煎至鱼籽微微有些焦黄。
沿着锅边倒入一圈白醋，待泡椒，剁椒，生姜丝全部入锅，整个厨间酸辣香味瞬间充斥。
“爹爹，好辣辣，好辣辣！”
宋沅芷先受不了，连忙跑到后院去了。
“樵儿~”
宋大娘也有些不理解，这是什么味道，锅中的酸味她熟悉，但辣味为何如此特别。
完全不似茱萸的那般辣味。
宋樵面带微笑，从大缸里舀出两瓢冷水，倒入锅中。
釜内汤水滚滚沸腾，鱼杂鲜醇的气息四散漾开，混着姜丝清辛，再加上辣椒独有的烈香，腾腾热气裹挟着层层叠叠的香气，一下子充盈了整间厨下。
“好香啊，爹爹。”
宋沅芷猛的吸了一鼻子，这是她从未闻过的味道。
甚至比姑婆做的鱼羹还要美味。
她以为姑婆做的鱼羹是最厉害的了，现在她觉得爹爹做的才是最厉害的。
“咕噜。”
宋沅芷咽了一下口水，原本已经吃饱的小肚子不知怎的又饿了。
宋樵将铁釜用盖子盖上，现在就是需要焖煮个三分钟左右，然后调味就可以了。
只是……宋樵一拍脑子，自己竟然忘记了，饭还没做。
“大姑，能帮我蒸一笼饭吗？”
宋樵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蒸饭？现在蒸饭你什么时候能吃上，算了，你等我。”
宋大娘从宋樵开始给鱼籽鱼泡焯水就满脸疑惑了。
大手大脚的根本不懂佐料的珍贵，用黄酒焯水也就算了，做个菜放了两勺油还嫌不够，还放了两勺猪油，哪里有这么败家的。
果然是读书人不知柴米油盐贵。
只是看到侄儿能振作起来，她也不好打断他。
原本只是抱着鼓励的心态给侄儿烧火，却没料到这些腥味大的鱼头鱼杂竟然被侄儿做的有模有样。
这还是自己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侄儿吗？
宋大娘拿起一个陶钵走出门去，不过多久便回来了。
原本空空的陶钵盛着满满的一钵大米饭。
宋樵这才了然，自家周围一排全是酒楼食肆，自己还想着去蒸饭，真是太傻了。
铁釜中的鱼籽鱼泡已经开始咕咕作响，宋樵打开锅盖，放入盐，蒸鱼油。
又过了约莫两分钟，金黄色的浓汤已经收汁过半。
宋樵将胡椒粉，蒜子一并倒入锅中。
从橱架上取来一只陶钵，放入几片菘菜打底，将炖的金黄汤鲜的鱼籽鱼泡全部舀入陶钵中。
搞定！
宋樵对自己的首次大作很满意。
【叮~完成菜谱鱼籽鱼泡钵，经验+1。】
系统适时提醒。
再看向宋大娘和宋沅芷，只见一个眼神陌生似从未认识自己。
另一个连连咽口水，小脸满是期待。
糟糕，好像有点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