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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10-04 08:17:13

血浆是凉的。

安溪趴在横店老城墙根底下,人造血浆顺着太阳穴往耳朵眼里灌,像隔夜的糖浆混了铁锈水。太阳太毒,血浆干得快,她眨一下眼,睫毛就粘在一起,再睁开时视野蒙着一层暗红色的网。

副导演从城楼上喊"重来",安溪爬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重新趴回去,把下巴搁在青砖上。今天这场戏她是被乱箭射死的路人甲,一共两个镜头:第一个是中箭倒地,第二个是躺在那当背景板。两个镜头加起来,她能在成片里出现大概三秒。

三秒,三百块。

领队把钱转过来,备注"群演-死尸-安溪"。她揣着手机往外走,路过道具组帮一个够不着架子的小姑娘把几箱塑料刀剑码整齐,小姑娘连声道谢,安溪摆摆手走了。出了影视城拐进巷子里的兰州拉面馆,老板娘冲她招手:"丫头,今天有牛骨汤——"

"明天来,今天约了人。"

"约了啥事啊?"

安溪没回头,摆了下手。她步子走得比平时快,心脏在一层皮肉底下微微发烫。昨晚那个陌生号码说"你来就行",没说要不要带简历,没说有几个竞争对手,只说"女一号"。这个字眼她五年没听人跟她放在一起过了,乍然落进耳朵里,像一颗滚烫的石子砸进冰水里,滋啦一声冒了阵白烟。

她回到出租屋冲了个澡,翻出那件米白色的衬衫。领子还没塌,是衣柜里最新的一件。她把头发吹干扎成低马尾,对着洗手台那面裂了缝的镜子看了三秒。镜子里的女人颧骨有点突,眼下泛青,但眼睛是亮的,像一截被砂纸打磨过的烛芯,暗处待久了,一点火星就能点着。

她坐地铁到了新天地大厦。十二楼走廊里挂着电影海报,其中一张《春潮》的导演署名是周牧,三十二岁拍了三部文艺片,两部拿了奖。圈里人说他是"年轻一辈最有电影感的导演",也有人说他龟毛挑剔,一个镜头能磨三十遍。

1203的门开着半扇。安溪走到门口敲了三下,里头传出一个女声:"进来。"

房间不大,长桌后面坐着两个人。左手边是周牧本人,黑框眼镜,深蓝T恤,面前摊着厚厚一沓纸,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看起来很疲倦。右手边是个戴贝雷帽的女人,亚麻衬衫,手里转着一支笔。

安溪进门的时候那个女人正好抬起头。四目相对,对方转笔的手停了。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安溪面前,隔了半步的距离,微微歪着头打量她。那个目光把安溪从头顶到脚尖细细地过了一遍,最后停在脸上,像在核验一张被反复描摹过的草图终于找到了实物。安溪被她看得后背微微绷紧,但嘴角没动,也没往后躲。

"你头发放下来什么样子?"苏晚忽然问。

安溪愣了一瞬,抬手把橡皮筋拆了。长发散下来搭在肩上,有几缕因为刚才出汗贴在额角。她伸手把那几缕拨到耳后,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柔媚,也没有僵硬躲避。

苏晚看了三秒钟,转头说:"周牧,就她。"

周牧推了推眼镜,把手里那沓纸翻了两页:"先试一段。沈瑜在雨里等林怀远那场戏,词熟吗?"

"熟。"安溪走到房间中央,站定。

她闭上眼两秒,再睁开的时候,周牧终于从纸页后面抬起了头。安溪仰起脸的弧度像是有真实的雨滴拍在她眼皮上,她的肩膀往里收了收,右手微微动了动,像攥着一把不存在的伞柄,随即松开了——原著里写过,沈瑜从不打伞,她怕挡住视线。

"我知道你不会来。"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像一根绷紧的丝线,颤着,但没断,"第六年了,你说'明年冬天我一定回来'。我把每年冬天都空出来等你,你知道么?"

她顿了一下。那个停顿不长不短,恰好够一个站在对面的人做出反应。她盯着面前空气中那个"林怀远"的位置,嘴角动了动,像在压一个即将涌上来的笑,但那笑到了嘴边变成了一把苦的。

"你是怕我缠着你,还是怕你自己……"她的声音往下沉了沉,喉结不明显地滚了一下,"怕你自己其实是想的?"

最后一句说完,安溪低下了头。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她站在那儿,呼吸很浅,没有一滴眼泪,但整个人像是被冬天的雨泡透了,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寒气。

房间安静了足足五秒。

苏晚第一个开口,语气里有压不住的兴奋:"周牧?"

周牧靠回椅背,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他盯着安溪,目光从刚才的专注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审视,半晌,他说:"戏是好戏。"

三个字。安溪听出了后面那个"但是"悬在半空。

苏晚也听出来了:"但是什么?"

周牧把面前的资料合上:"安溪,你毕业之后只拍了一部《北方有雪》女二号,后面五年几乎空白。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安溪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又松开。她想了想,用一种很平的语调说:"得罪了人。"

"谁?"

"风禾娱乐,陈衍。"

周牧的眉头皱起来了。苏晚的表情没变,但转笔的手停了。

"风禾?"苏晚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然后转向周牧,"什么意思?"

周牧推了下眼镜,声音低了几分:"苏晚,风禾旗下有三条院线和七个宣发渠道。如果《逆光》的女主角是陈衍不想用的人,我们这个项目从开机到上映会多出多少麻烦——你知道我上一部电影就是因为发行被卡,晚上了半年,票房砍了三分之一。这还只是不涉及任何私人恩怨的情况。"

苏晚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不管。这个角色就该是她。"

周牧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无奈。"我没说她不好。我只是说,你确定要为一个刚见面的演员去碰风禾?你不了解陈衍那个人——"

"那你帮我了解。"苏晚打断他,语气不急,但一字一顿,"周牧,我写了三年沈瑜。三年里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能看见她的脸,我一直不知道她长什么样,直到刚才这个人站在我面前。你要是让陈衍把她弄没了,我这部戏不拍了,你自己找编剧重写。"

最后一句话落下去,房间里的气压明显变了。周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咽了回去。他低头翻了翻面前那沓纸,像是要用这个动作缓冲一下,最后抬起来看着安溪:"你先回去等消息。明天之前我这边给你答复。"

安溪点了点头,冲两人微微欠身:"谢谢苏老师,谢谢周导。"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晚在后面喊了一声:"安溪。"

她回头。

苏晚从桌后绕出来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说:"风禾那边的事你别担心,我来想办法。你手机号我存了,等我消息。"

安溪看着她,喉咙动了一下,那声"谢谢"太轻了,她最后只是用力点了个头。

电梯下行的时候安溪靠着厢壁闭了会儿眼。周牧那句"麻烦"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后脑勺上,五年了,陈衍那两个字的阴影比她想象中要长。电梯从十二楼降到一楼,数字每跳一下她心里就沉一分,到一楼开门的时候她重新睁开眼,把嘴角抿成一条平的线。

出了大厦她在路边奶茶店坐下,要了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店里冷气开得足,她抱着冰凉的杯子坐了很久,把刚才试戏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瑜那个角色她只拿到了"雨里等人"这一段,但昨晚看原著看到凌晨两点,她知道这个女人的底色——克制、坚韧、把所有委屈吞下去变成一把刀,捅自己的时候比捅别人狠。

这种角色她太熟了。熟到往那一站就对了。

手机震了一下。苏晚的短信:"明天下午三点,还是12楼,我来想办法。"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安溪到了新天地大厦楼下。她刚走进大厅就看见电梯门正要合上,里面站着一个穿黑色连帽卫衣的高个子男人,帽子扣在脑袋上,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电梯门合到只剩一条缝的时候,里面那个人把帽子往上掀了掀——就那一瞬间安溪认出了那张脸。

顾宇。最近两年铺天盖地,广告牌、综艺、音乐榜单、微博热搜,哪里有流量哪里就有他。富二代出道,亲哥顾衡开了星河娱乐,资源随便喂,粉丝疯狂,路人缘也好。圈内人私下说他"命好",但也有人说他命好之外确实有点东西——出道第一张专辑三首自作曲,旋律不落俗套,在榜单上挂了四个月。

安溪对流量明星没什么好感。五年前她被陈衍雪藏的时候,风禾的营销号挂了她三天热搜,标题是"某女星试戏被拒后恶意泼咖啡",底下评论全是"糊咖蹭热度""活该"。从那以后她看见"流量"两个字就本能地皱眉。

她等了下一班电梯。到十二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人了,1203的门半开着。她走到门口听见里面的说话声,脚步顿了顿。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一个糊咖和我演戏?"带着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姐,陈衍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面上笑嘻嘻背后能阴死你。我哥跟他井水不犯河水,你让我为了一个——"

"一个什么?"苏晚打断他。

顾宇没接话。安溪透过门缝看见他靠在墙上,两手插在卫衣兜里,下巴微微抬着。

苏晚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但很稳:"顾宇,我跟你说实话。《逆光》这个项目是我三年前就开始写的,周牧等了我两年。女一号的位置我们公开选角筛了八十多个人,没有一个对得上沈瑜。昨天那场试戏的录像我发给你哥看了,你哥怎么说的?"

顾宇撇了下嘴,没否认。

"他说'这个演员眼睛里有东西'。"苏晚继续说,"你哥那个人挑剔成什么样你比我清楚。安溪值不值得帮,你心里有数。我不求你哥怎么样,就给风禾递个话,说'星河那边关注了这个项目',就这么一句。陈衍再大的脸,也得掂量跟星河撕破脸的代价。"

顾宇沉默了几秒,低头用鞋尖蹭了蹭地毯。"我哥那边我可以开口,"他抬起头,"但我得先见人。我要是觉得不行,这忙我不帮。"

苏晚盯着他看了三秒,说了声"成交",然后转头冲门口喊:"安溪?进来吧。"

安溪推开门走进去。顾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那个扫视持续了大概两秒,安溪坦然地任他看,嘴角甚至翘了一点——她见过太多这种目光了,试戏间里、饭局上、那些想摸她腰的男人脸上,但顾宇的眼神跟那些人不一样,没有油腻感,但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挑剔,像翻菜单的时候随手划掉几道不感兴趣的菜。

"就她?"顾宇冲苏晚扬了扬下巴。

苏晚踢了他一下:"你好好说话。安溪,你先跟他搭一段戏,昨天那场雨里等人的,你演沈瑜,他演林怀远。"

顾宇眉头挑起来:"姐,我没看剧本。"

"原著你看过,大二的时候逼你读的,别跟我说你忘了。"

顾宇摸了摸鼻子,没反驳。他把卫衣拉链往下拽了拽,露出里面的白T,两手插兜走到房间中央,站在离安溪大概两步远的位置。那个站姿散漫得很,重心在左脚上,肩膀松松垮垮的,但安溪注意到他站的方位恰好是昨天她演"雨里等人"时目光停留的那个点——虽然看着吊儿郎当,但他记住了昨天的空间布局。

安溪对这个人的印象有了一丝松动。不多,就一丝。

"开始吧。"周牧坐在桌后面说。

安溪垂下眼,再抬起来的时候,房间里的所有人都退了。面前的顾宇变成了那个许诺了六次"明年回来"却从来没有兑现的男人。她仰起脸,像迎接一场不存在的雨。

"我知道你不会来。"她看着他的眼睛开口了。

顾宇动了一下。他原本散漫地站着,在安溪开口的瞬间,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肩膀微微绷紧,下巴往下收了收。那个变化很小,小到不是站在正对面根本看不出来,但安溪看见了。他的眼睛暗了暗,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随即他开口了:

"那你还等。"

四个字。语气淡得像一杯凉透了的白水,尾音往下压,但压得不够彻底,底下有一丝几乎是烦躁的东西。安溪在听到那四个字的瞬间做了一个即兴反应——她嘴角颤了一下,一个被意料之外的锋利划中之后试图维持平静却没能完全维持住的微表情。然后她垂下眼说:"等习惯了。"

对话停在这里。顾宇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目光移开了,转向旁边的窗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他侧脸的轮廓勾了一道金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卡。"周牧说。

房间安静了两秒。顾宇转回来,那个"林怀远"的面具从他脸上摘掉了,他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甚至还吹了声口哨。但他看向安溪的目光跟两分钟前不一样了,挑剔还在,但里面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安溪说不清那是什么,可能是意外,也可能只是一个骄傲的人在承认"你有点东西"之前的预备动作。

苏晚双手抱胸站在旁边,嘴角翘着:"怎么样?"

顾宇把卫衣帽子重新扣回头上,双手插回兜里。他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下来,偏过头看着苏晚:"风禾的事,我帮你去问问我哥。"

苏晚眼睛亮了:"真的?"

"先说好,"顾宇竖起一根手指,"我只负责问。我哥答不答应,陈衍买不买账,跟我没关系。还有——"他目光越过苏晚落在安溪身上,停顿了半秒,"违约金应该不少。风禾签她的时候合同里肯定有雪藏条款,解约要赔的数目不会小。这个你们自己想清楚。"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然后被电梯门合拢的声音吞掉。

安溪站在房间中央,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后背有一层薄汗渗出来。顾宇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冷水浇下来——违约金。她签风禾的经纪约是毕业那年,五年长约,里面各种条款密密麻麻她当初根本看不懂,只知道解约赔偿金写了一个她这辈子都凑不齐的数字。

苏晚走过来拍了拍她胳膊:"别担心,违约金的事我来想办法。顾宇那边能开口就行,只要他哥递了话,风禾那边松口只是时间问题。"

安溪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苏老师,违约金不是小数目……"

"我说了我想办法。"苏晚打断她,语气里有种不容反驳的笃定,"《逆光》这个项目我是出品方之一,预算里有这一块。你回去等着就行,把状态养好,下个月围读会别掉链子。"

安溪点了点头。她没再推辞,因为推辞也没用——苏晚的眼神告诉她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她只是握了握苏晚的手,掌心贴着掌心,热乎乎地传过来一股力量。

出了大厦她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太阳正烈,晒在脸上有灼烧感,她仰起头让光线灌进眼睛里,眨了眨,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光斑。

晚上回到出租屋,安溪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搜"风禾娱乐 经纪约 解约金"。圈内论坛上零零星星有人提过风禾的合同条款,据说是"行业顶配",违约金也顶配,一个刚出道的新人要想提前解约,得赔七位数起步。

她把页面关了,仰面躺到床上。

手机震了一声。苏晚发来一个语音消息,安溪点开听,苏晚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刚走了一段路:"安溪,我联系了顾宇他哥顾衡的助理,说星河那边愿意帮忙递话。但陈衍那边还没松口,可能要等几天。你别急,我明天去趟风禾大楼亲自谈。"

安溪回了个"好",然后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句"谢谢苏老师,辛苦了"。

苏晚秒回了一个"别煽情"的表情包。

她把手机放到枕边,关了灯。黑暗中她听见楼下的狗叫和隔壁小孩的哭声,这些声音她听了五年,从烦躁听到麻木,如今再听居然生出一丝恍惚的亲切。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前脑子里闪过顾宇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金边的画面。

这个人,能不能演好林怀远最后那场戏?她还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明天苏晚要去风禾大楼了。那个她五年都不敢靠近的地方,有一个叫陈衍的男人坐在顶楼的办公室里。五年前她推开他的手泼了他一杯咖啡,五年后这杯咖啡的代价终于要开始还了。

安溪在黑暗中攥紧被角。

她不怕还。她只怕没机会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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