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走进风禾大楼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请问有预约吗？"
"跟陈总的秘书约了十点，姓苏。"
电梯上到顶楼，走廊安静得不像办公区，地毯厚得踩上去没声音。苏晚被领进会客室，落地窗外是半个城的楼顶，阳光刺眼。会客室的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旁边搁着湿毛巾和一小碟坚果。
她等了二十分钟。期间门被推开两次，助理进来添茶倒水，笑容标准话不多。苏晚靠着沙发背翻手机，给安溪发了条消息："到了，在等。"安溪回了个"嗯"。
又过了十分钟，门终于从外面推开。
陈衍穿一件烟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腕上的表盘锃亮。他走进来先笑了一声："苏编剧？久仰。喝点什么？"
"不用了，谢谢陈总。"
陈衍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翘起腿。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保养得不错，但眼底有一层常年跟人打交道磨出来的油滑。"苏编剧是为《逆光》那个项目来的吧？"他先开口，语气随随便便的，"周牧导演的新片，我听说过。好项目。"
"是。"苏晚把安溪合同复印件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安溪五年前签的经纪约，我想跟陈总谈一下解约的事情。"
陈衍低头看了一眼那沓纸，没拿起来。"安溪啊。"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五年前的事了。当时刚毕业，挺有冲劲的。"
苏晚没接话。陈衍看了她一眼，笑纹纹丝不动："苏编剧想怎么谈？"
"违约金按合同走，我这边可以一次性付清。后续安溪的所有演艺活动跟风禾再无关联——"
"苏编剧。"陈衍打断她，手指从扶手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语气往下沉了半度，"安溪当年签的是五年新人约，违约金写的是三百二十万。但那是给正常解约准备的。"他把"正常"两个字稍微咬重了一点，"她这五年消极履约，没有参加公司安排的任何一个通告和培训，按合同条款，属于严重违约。"
苏晚的睫毛动了动。"陈总，安溪五年没有通告的原因，您清楚。"
陈衍靠在沙发里看着她，那个笑纹没变。"苏编剧这话说的，我能跟一个小姑娘有什么过节？当年就是意见不合，她不愿意接受公司的安排，公司也不可能强求。但合同白纸黑字，她不报到、不培训、不接工作，公司也没追责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苏晚沉默了三秒，然后从包里抽出手机亮出一封邮件截图，内容是星河娱乐法务部关于《逆光》项目投资的初步确认函。
陈衍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半秒，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星河娱乐对这个项目有投资意向，"苏晚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平得像在念菜单，"洽谈阶段了，周牧导演的意思是，如果女主角那边有合约纠纷会影响开机时间，投资方那边可能会有顾虑。"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陈衍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苏编剧这是拿星河来压我？"
"陈总误会了。我是来谈解约的，只是想说，项目各方面都推进得差不多了，合同的问题拖太久对谁都不好。"
陈衍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个笑比进门时多了一点苏晚不太喜欢的东西。"苏编剧对一个小演员这么上心倒是难得。我听说她试戏试得不错？周牧满意？"
"非常满意。"
"那这样，"陈衍靠回沙发背，两手交叉搁在腹部，"解约的事我原则上不反对。但有几个细节需要当事人当面确认。让安溪本人来一趟风禾，我让法务把解约协议准备好，她当面看了、签了，违约金一次性结清。三天之内过来，过期不候。苏编剧觉得怎么样？"
苏晚的直觉告诉她不正常。但陈衍这个态度已经比她预想中好多了——她来之前做好了被一口回绝的准备。"可以。我回去跟安溪商量。"
陈衍站起来冲她伸手。苏晚握上去，那只手干燥温热力道适中。陈衍笑呵呵地说："那就定了。苏编剧年轻有为，以后有合适的项目也可以跟风禾合作，我们资源广宣发渠道多，业内口碑一直不错。"
苏晚笑着点了下头转身走出去。电梯下行的时候她靠在壁上吐出一口气，掏出手机给安溪发了条消息："陈衍松口了。但你要本人去风禾签协议，三天内。"
安溪的回复隔了一分钟左右："违约金多少？"
"三百二十万。我这边想办法。"
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回了个"好"。
安溪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手机屏幕上"三百二十万"那几个字像一块砖头砸在她胸口上，她呼吸短了一拍。五年攒下来的积蓄不到五万块，苏晚帮她垫，那是一个她可能要还十年才能还清的数目。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发凉。但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好"字。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苏晚的第二个电话是晚上打来的，语气比下午急促了一些："安溪，我联系了几个投资方凑了钱，违约金的事你别担心。但明天去风禾我陪着你，顾宇那边我跟他商量了，他也去。"
安溪握手机的指节紧了紧："他为什么去？"
"他哥公司法务那边派人来做见证，协议签了需要正规存档。顾宇顺路过来一趟。"苏晚顿了顿，没提顾宇原话是"行吧行吧我去一趟，但你别指望我干什么，我就是个背景板"。
安溪没追问。她挂了电话之后把合同原件从抽屉里翻出来，边角卷了折痕深得快要断开。五年了，三百二十万这个数字她每次翻到那页都刻意跳过，像翻一本恐怖小说时把最吓人的那页夹住不读。明天她要把原件带去，在上面签字，跟陈衍做最后的了断。
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安溪跟苏晚在风禾楼下碰头。周牧已经在门口的柱子边等着了，黑框眼镜下面两个黑眼圈很重，看见她们过来抬了抬手。顾宇比他晚到五分钟，黑色卫衣帽子扣头上，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走过来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打，靠着柱子低头刷手机。
苏晚拽了他一把："帽子摘了，进去。"
顾宇慢吞吞地把帽子掀下来，头发压得乱七八糟，他伸手抓了两把，随即又掏出手机开始划，全程没有跟安溪正面对视超过一秒。安溪也不在意，她跟苏晚并肩往大堂走，周牧跟在后面，顾宇吊在最后，四个人进了电梯。
电梯上行的时候没人说话。顾宇靠角落低头看手机，大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划屏幕。安溪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后背微微绷着。苏晚站在她侧前方半步的位置，像是无意又像故意地挡了半扇风。
二十八楼到了。走廊的冷气打在脸上，安溪走在最前面，苏晚紧跟着，周牧在她右手边，顾宇远远落在后面。四人走到陈衍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半扇。
陈衍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看见安溪，目光掠过苏晚和周牧，最后落在最后的顾宇身上，眼皮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绕到前面靠着桌沿，笑了："人来得挺齐，顾少也来了？"
顾宇从手机屏幕上抬起脸，冲陈衍点了个头，表情淡淡的："陈总。我哥那边让我过来看看法务的流程。"他的语气随意，尾音往下掉，那个姿态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我就是来走个过场"的应付。
陈衍笑着点了下头，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沓纸递给安溪："协议拟好了。你过目一下。"
安溪接过，低头翻看。条款跟她昨晚预想的一样，违约金三百二十万，一次性付清，双方解除合约关系。她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笔搁在旁边，她握起来，指尖有一点僵。
"安溪——"陈衍靠在桌沿上，忽然开口，"在签之前，有个小东西你需要在附加页上写一下。"
安溪抬起眼。
陈衍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薄纸递过来。安溪接过去一看，上面打印着一行小字："本人安溪自愿与风禾娱乐解除经纪合约，双方无任何纠纷，本人对风禾娱乐无任何异议。"下面的空白处留了一道签名线。
苏晚在旁边看见了，眉头猛地皱起来："陈总，这是什么意思？"
陈衍笑了一下："没什么意思。就是走个流程。安溪解约之后外界可能会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声音，说风禾苛待艺人什么的。有了这个书面声明，以后省得大家麻烦。"
安溪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她知道陈衍在要什么。他在要她把五年前地下车库里那件事吞下去，变成"无任何异议"四个字。他在要她亲笔写下"没有任何纠纷"，把所有她可以拿来说的话、所有她可以控诉的东西，一笔勾销。
她站在那没动。苏晚往前迈了一步："陈总，解约协议上没有这一条——"
"这是附加协议。"陈衍语气还是笑呵呵的，"不签也可以，解约协议我收回，违约金我退回去。安溪继续履行风禾的经纪约，该培训培训，该拍戏拍戏，我这边给她排工作——"他看向安溪，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油，"只不过拍什么、跟谁拍，得听公司安排。"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空调嗡嗡地响，窗外车流的噪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变得遥远而模糊。
安溪低头看着那张纸。签名线很细，印在纸页中央，像一条窄窄的独木桥。她要是走过去，就把五年里那个地下的停车场、那只汗湿的手、那杯泼出去的咖啡，全部埋在了桥底。她要是不过去，三百二十万的违约金苏晚白垫了，星河的人情白欠了，《逆光》的女主角换人，她继续回横店趴在地上演死尸。
她攥着笔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收紧。
"安溪。"苏晚在她旁边低声说，"不签也行，我们再想办法——"
"苏老师。"安溪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稳。她抬起眼看着陈衍，那双眼底的东西看不真切，但表面上什么都没漏出来。她把那页附加纸放在桌面上，拿起笔，俯身。
笔尖落在签名线上的时候，她停了一秒。
然后她写了"安溪"两个字。字迹用力，最后一竖的末尾笔尖戳进纸面，留下一个小小的凹痕。
她直起腰，把纸推向陈衍。
陈衍低头看了一眼签名，笑了。那个笑比之前所有笑都真了几分，他把纸折起来收进抽屉，然后把解约协议推回安溪面前："好，签主协议吧。"
安溪拿起笔，在解约协议末页签了名。她的手没抖。
苏晚在旁边脸绷得很紧，但什么都没说。周牧沉默着站在两步外，黑框眼镜后面的目光冷而沉。顾宇靠墙站着刷手机，从头到尾没看这边一眼，但在安溪签完最后一个字直起腰的时候，他划屏幕的动作停了半拍。
后续流程走得快。苏晚转账，风禾财务确认到账，陈衍的秘书进来收走协议副本，把另一份折好递给安溪。安溪把那份原件放进包里，拉链拉上。
"行了。"陈衍靠在桌沿冲四人笑，"祝《逆光》大卖。周导拍戏用心些，女主角有潜力。"
周牧没笑，点了下头转身就走。苏晚拉着安溪往外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得多。安溪被拽着走到门口的时候偏了下头，目光掠过陈衍的脸。他还在笑，嘴角翘着，但那笑没有到达眼底。
安溪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苏晚攥着她的手腕往前走，步子又快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安溪由她拽着，经过落地窗时阳光从整面玻璃泼进来刺得她眯眼，她偏头避开光线，余光看见顾宇跟在后面三步远的地方，他这回没看手机，卫衣兜帽重新扣回头上，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安溪靠着厢壁闭上了眼。
她胃里泛上一阵酸，像有东西在翻搅。但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她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嘴角甚至维持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苏晚在旁边握着她的手指，掌心汗涔涔地热。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安溪走在最前头出了大厦，站在台阶上仰起脸。太阳晒在眼皮上，暖烘烘的，但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层温度，从皮肤底下往外渗凉气。
苏晚追上来站在她旁边，嘴唇翕动了几次才开口："安溪——"
"没事。"安溪睁开眼，转过头看她，甚至笑了一下，"签完了就行。苏老师，违约金的事我慢慢还你。你给我列个还款计划，我——"
"不谈这个。"苏晚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比刚才重，"你听着，那张附加协议不作数的。将来你要是想说、愿意说，我认识律师，可以——"
安溪摇了下头。"苏老师，我今天签了那张纸，不是因为我认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平，"是因为比起让自己心里痛快，我更需要这部戏。你看过我的资料，我五年没拍过一个正经角色。要是今天为了一口气把这机会扔了，我明天醒过来会后悔。"
苏晚看着她，眼眶有一圈极淡的红。她最后什么都没再说，只是用力握了握安溪的手。
周牧站在几步外叫了辆车，冲她们招了招手。安溪跟苏晚走过去，车门前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顾宇站在大厦门口的石柱旁边，卫衣兜帽扣在头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他隔着几米跟安溪对上视线，没动，也没说话。
安溪冲他点了一下头，然后弯腰钻进了后座。
车门关上。顾宇站在柱子边看着那辆出租车汇入车流，抬手把兜帽往后掀了掀，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解锁又锁上，来回折腾了两三次，最后打了个电话出去："哥，风禾这边的事完了。陈衍让安溪签了一张附加声明……不，签了。"他顿了一下，"就那样吧。"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没动。阳光从大厦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车流消失的方向，然后把手机关了塞回裤兜，转身往停车场走。
鞋底碾过地面上一片落叶，脆生生地碎成了两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门口站了那么久。他只知道刚才安溪弯腰钻进车门的时候，后颈那一截露出来，瘦得像一截竹竿，骨节的轮廓清清楚楚。他本来没打算注意的，但不知道怎么就看见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的时候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
"想什么呢。"他对着挡风玻璃说。
没人回答他。车载音乐自动播放起来，一首节奏明快的英文歌，鼓点敲得又重又急。顾宇把音量拧大，一脚油门出了停车场。
安溪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把包放在桌上，拿出那份解约协议在台灯底下翻了一遍。纸页上陈衍的签名和她的签名并排印着，一个是龙飞凤舞的连笔，一个是工整得有些刻板的楷体。
她把协议放回去，起身走到洗手台前。那面裂了缝的镜子映出她的脸，颧骨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锋利。她看着镜子里的人，低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一把脸。
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她抬起头看着镜中湿漉漉的自己，伸手抹了一下镜面上溅到的水渍。裂缝横亘在镜面中央，把她从中间劈成两半，她看着左边那一半，又看看右边那一半，觉得好像哪一半都能活下去。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苏晚发来一条微信："《逆光》围读会提前了，后天下午两点，新天地见。振作起来，你还有戏要拍。"
安溪擦干手拿起手机回了"收到"。她想了想又补了一条："苏老师，谢谢你。违约金我写了借条放在包里，明天见面给你。我一定会还。"
苏晚隔了一会儿才回，只有一个握手的表情。
安溪把手机放下关了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楼下城中村的喧嚣照常涌上来，小孩在哭，夫妻在吵架，远处有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她听着这些声音闭上眼睛，五年来第一次感觉到那些嘈杂的声响不再像砂纸一样磨她的神经。
她翻身上床的时候想，后天围读会，她要提前把《逆光》剧本全部读完。沈瑜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停顿、每一次沉默背后的东西，她都要吃透了。
至于别的——那张附加纸上的签名、陈衍的笑意、胃里翻搅的那股酸——她把它们收到一个抽屉里，锁上了。
安溪不知道的是，那张附加声明被陈衍锁进了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跟五年前地下车库的监控录像放在同一层。那个录像他保存了很久，画面里年轻女孩推开一个中年男人的手、咖啡杯砸在地上、白裙子上溅满褐色的渍——
陈衍把它留着，是因为他想看她回来求他。
五年来她一次都没来。现在她来了，签了字，头也不回地走了。陈衍坐在办公室里把那页附加纸又看了一遍，安溪那两个字末端有一个小小的凹痕，戳破了纸面。
他把它合上放进抽屉，笑了一声，不大不小，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响了半秒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