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的拍摄排在了第五天。
清晨六点半,安溪到片场的时候顾宇已经在了。他坐在第二幕那间室内景的门槛上,穿着林怀远的黑色大衣,手里攥着剧本翻到第三幕那页。安溪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余光扫到纸页边角的折痕已经深了,边缘起了毛,跟第一幕拍摄前那本崭新的剧本判若两物。
她没停下,径直走到化妆间去做造型。十五分钟后出来,发现顾宇还坐在门槛上,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但剧本合上了放在膝盖上,他盯着对面的墙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溪在他旁边站定,"准备好了吗?"
顾宇抬头看着她。清晨的光从片场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得他半张脸亮半张脸暗。他沉默了一瞬,说:"不知道。"
安溪意外地挑了挑眉。前几天的顾宇从来不会说"不知道",他就算心里没底嘴上也要撑个"行"或者"可以"。今天这个回答倒是让她愣了一下,随即说:"不知道就对了。林怀远站在门口想喊住沈瑜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说完往片场走了。顾宇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她今天戏服的围巾换了颜色,从深灰换成了浅驼色,是第三幕的道具细节——沈瑜在准备离开了,连围巾都换了一条不再等他的颜色。
第三幕的戏很简单,但极难演。沈瑜从第二幕的室内走出来,穿过走廊,林怀远追出来在走廊尽头喊住了她。整场戏不到两分钟,台词不超过十句,但这是全片情绪最重的一刻——林怀远的"害怕"要在这里达到顶点,沈瑜的"坚定"要在这里划下那条线。
周牧架了双机位,一条拍近景一条拍全景。安溪站在走廊这头,顾宇站在走廊那头,两人之间隔着一条大约十五米的旧木走廊。两侧是刷了灰浆的墙面,头顶有一盏昏黄的壁灯。
"准备好了?"周牧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
安溪点了下头。顾宇在走廊那头,从安溪的角度看过去,他的侧脸在壁灯下轮廓清晰,嘴唇抿着,下颚线绷得很紧。他看着她的方向,但安溪注意到他那个眼神跟之前不同——不是"顾宇在努力演林怀远"的紧绷,而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把自己的情绪慢慢铺平了放在地面上。
"开始。"周牧喊。
安溪从走廊这头开始走。沈瑜的步伐不快不慢,她的眼睛平视前方,大衣下摆摆动的弧度带着一种"走了就不再回头"的决绝。她走过了第一盏灯、第二盏灯、第三盏灯,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顾宇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沈瑜。"
两个字。声音比她预想的低,比她预想的慢。他是在"叫住她"而不是"喊住她",那个区别很小但安溪听见了。她停下脚步,但没有立刻回头。沈瑜在这里有一段短暂的沉默——她停下来是因为被叫住了,但她还没决定要不要给那个人说话的机会。
"你走了之后,我可能不会再回这条巷子了。"顾宇在走廊那头说。台词是剧本里有的,但他把节奏放得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塞满了犹豫。"你会回来看吗?"
安溪背对着他站着。沈瑜的沉默持续了三秒,她的肩膀在灯光下微微耸了一下。安溪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件事——她让沈瑜的呼吸变快了半拍,那是一个"被这句话刺痛了但不会让你看见"的反应。然后她偏了一下头,没有转过来,只说了一句话:"你回不回,跟我没关系。"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的步伐没停,拐过弯消失在了墙后面。
片场安静了三秒。周牧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卡。顾宇,你的第二句词呢?"
顾宇站在走廊那头,表情有点僵。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剧本——剧本上林怀远的台词有两句,他刚才只说了第一句。第二句是"你等我六年,等我一次不行吗",他在拍摄中漏掉了。
"走神了。"顾宇把剧本合上,声音闷闷的。
周牧喊了"休息",工作人员开始调整机位。安溪从走廊拐角走回来,经过顾宇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你刚才那句台词节奏对了。但你说完第一句之后在想什么?"
顾宇看着她:"在想你会不会回头。"
安溪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是林怀远的想法。你要把那个想法抓在手里,抓稳了,后面那句词才能接上。"
顾宇看了她两秒,点了下头。安溪走开了,回到走廊拐角准备重来。顾宇站在原地,把剧本打开到第三幕那页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刚才安溪背对着他站在走廊里的时候,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道影子的末端落在他的鞋尖上。他当时看着那道影子,心里冒出来的念头是"她真的要走"——他不知道那个念头是林怀远的还是他自己的,他只是抓着了,没松手。
第二遍重拍。安溪从走廊这头走过来,步伐跟第一遍一样。顾宇看着她的背影,那道影子又拉长到了他脚边。他开口的时候没有像第一遍那样提前准备,而是让那个念头直接从心底浮上来,顺着喉咙推出去。
"沈瑜。"
这一次他没有看剧本。第二句台词卡在他嗓子眼里,他没有设计怎么停顿、怎么出口,他只是看着安溪停下来的背影,把那个"她真的要走"的念头攥紧了,然后说:"你等我六年……等我一次不行吗?"
最后几个字的尾音破了。是真的破了,他嗓子没控住,那一句话到末尾的时候有一层明显的沙哑。他感觉自己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没吞下去。
安溪背对着他站着。她停了一拍,比第一遍的那三秒又长了一拍。然后她偏头的声音低而稳:"不等了。"
她走了。拐过墙角的步伐跟第一遍一样利落。
片场安静了很久。久到安溪从墙角走回来的时候以为周牧又喊了卡,但周牧坐在监视器后面没动,过了几秒才抬头说了一句:"过了。"
安溪走到监视器旁边看回放。画面上顾宇站在走廊那头的壁灯下,侧脸被灯光勾出一条清晰的明暗线。他开口说第二句台词的时候眼角有一条极细的纹路在动——那是人把情绪卡在嗓子眼不让它溢出来时的生理反应。安溪看了两遍,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在演戏上确实有东西,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有意识地打开那个"开关"。今天这个状态跟他练了二十七遍没关系,跟他在那个瞬间"抓住了一个真实的念头"有关系。
她把这个判断记在心里,没说出来。
午饭时间安溪坐在折叠椅上吃盒饭,顾宇从另一边走过来,隔了一张椅子的距离坐下,也端着一盒饭。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把空椅子,谁都没说话。安溪低头吃饭,余光注意到顾宇拆筷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他夹了一筷子米饭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今天那个"过了"。"顾宇忽然开口,眼睛看着面前的盒饭没看她。
"嗯。"
"是我自己找到的,还是你给的?"
安溪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想了想:"你自己找到的。你抓住了'她真的要走'那个念头,那是林怀远的,也是你的。"
顾宇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他低头把那一口菜吃完了,然后用一种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的语气说:"我最近晚上看了原著里林怀远那几章。"
安溪偏头看了他一眼:"看到哪了?"
"看完第二遍了。"
安溪的筷子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动了。她没说什么,但那一个细微的停顿顾宇捕捉到了,他嘴角不太明显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面无表情。两个人接着吃饭,安溪盒饭里有一块红烧肉她咬了一口觉得太肥,默默搁在盒子边上没碰。顾宇余光看见了,没说话。
下午的戏是第三幕后半程——林怀远在走廊之后追出巷口,跟沈瑜隔着一整条街的距离遥遥相望。这场戏没有台词,全靠面部表情和身体语言。周牧支了长焦拍特写。
安溪先拍她的部分。她站在巷口外面,背对着摄像机的方向,面朝街道尽头。周牧喊了"开始",安溪肩膀微微沉了一下,那个"沈瑜在硬撑"的细微变化从她后脊背传递出来。她没有回头,但她站住的那一秒整个人有一种被"什么声音"拽住的紧绷感。她的下巴往下低了一度,像在跟自己说"别回头",然后她重新抬起下巴,继续走。
一条过。
接下来拍顾宇的特写。他站在巷口里面,壁灯的光照着他的脸。周牧喊了开始,顾宇看着街道尽头安溪的背影——她正背对着他越走越远,大衣的下摆在腿弯处一摆一摆的。顾宇站在巷口的门槛里面,他的身体有一个极小的前倾动作,像脚已经往前迈了半步又被自己拽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很难用"悲伤"或者"后悔"单个词来形容,更像是一个人看着某样东西从手里滑走,伸手抓了一下但没抓住,于是手就那么悬在半空慢慢放了下来。
周牧喊卡的时候,顾宇整个人从那种状态里出来明显慢了几拍。他眨了眨眼,像是从水里浮上来呼吸第一口空气似的,深呼吸了好几下。
安溪站在街道尽头回头看监视器的时候,顾宇已经从巷口走出来了,正站在片场边上喝水。他喝水的姿势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仰头灌了两口,瓶盖拧紧,随手搁在旁边的箱子上。但安溪注意到他仰头喝水的时候脖颈绷得很紧,喉结上下动的频率比平时快——那是人在消化某种"后劲"时的生理反应。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回放。
那天晚上收工早,九点半就结束了。安溪回酒店洗了澡,坐在床边翻明天的拍摄计划,手机震了一下。苏晚发来一条消息:"今天第三幕过了之后周牧给我发微信,说他终于放心顾宇了。你的功劳。"
安溪回:"他自己找对了路。"
苏晚发了个笑脸:"明天你俩没对手戏了,你拍单人的戏份,他跟配角搭。你歇两天。"
安溪回了"嗯",放下手机的时候看到微信列表里多了一个气泡——顾宇在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她刚才洗澡没看到。点开是三个字:"谢了。"
跟上次一样。安溪回了"不客气",想了想又补了一条:"你今天抓住的那个念头,明天你拍单人戏的时候试试别丢。林怀远那个人在电影后半程一直带着那个念头在活。"
顾宇隔了两分钟回了一个字:"好。"
安溪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准备关灯。屏幕还没暗的时候又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顾宇又发了一条:"你下午跟我隔街那场,我演的时候看见你背影像在发抖。你设计过?"
安溪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那场戏她在拍自己的部分时确实设计了一个"肩膀微微发颤"的细节——那是在沈瑜感知到林怀远在后面看她的时候,她身体做出的下意识反应。但那个细节很小,加上长焦镜头从她背后拍,她没想到顾宇站在巷口里面能从他的角度看见。
"对。"她回,"沈瑜知道他在看。"
顾宇那边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回了:"我演的时候没看见那个细节。但我感觉到了。"
安溪盯着"感觉到了"那四个字看了两遍。她想了想,回了一条:"那就对了。那个细节就是给摄影机看的,不是给林怀远看的。你能感觉到说明你当时是林怀远。"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回了一个"嗯"。
安溪锁了屏幕关了灯。她躺在床上把明天的单人戏在脑子里走了一遍,翻了个身准备睡。手机在被子上震了一下,她伸手摸过来看了一眼——顾宇最后又发了一条,但那条在他发"嗯"之后过了四分钟才出现,内容只有一句话:
"那我明天一个人的戏,怎么保持那个念头?"
安溪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他以前的问题都是"怎么演""怎么读""怎么停",这是第一次问"怎么保持"。从"找到门"到"不把门关上",这个人自己在往前走,虽然步子碎,但方向对了。
她打字回了一个方法:"明天你开拍前坐进林怀远的戏服里,想一个问题——他失去沈瑜之后,回到空房子里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想清楚了再站起来。那个答案就是你的念头。"
发出去之后她等了半分钟,顾宇回了"好"。这次没再加别的话。
安溪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这次真的关了灯。黑暗中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单人戏走位,然后沉入了睡眠。
她不知道的是,对面酒店房间里,顾宇坐在床边把那句"想清楚了再站起来"看了三遍,然后放下手机坐直了。他穿着睡觉的白T恤和运动短裤,在床边坐了大概五分钟。他把林怀远的黑色大衣挂在衣帽架上,离他两米远。他看着那件大衣,开始想那个问题的答案——林怀远失去沈瑜之后回到空房子里,第一件事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想出了三个版本的答案,都觉得不够准确,最后他站起来走到衣帽架前伸手摸了摸那件大衣的领口,面料粗粝的触感硌着他的指尖。他忽然知道了。
林怀远回到空房子的第一件事,是把门关上,然后站在原地不动。
他把这个答案记在脑子里,回床上躺下了。躺下之后他摸了摸自己的指尖,大衣面料的触感还在。他闭上眼,第三次梦到了那个穿大衣的背影,但这一次她走到了巷口尽头,转过身,脸是安溪的。
他醒了。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一片漆黑。他翻了两次身才重新睡着,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应该分得清的。林怀远的空房子,和他的空房子,应该不是同一间。
第二天下午,顾宇拍单人戏。周牧架了机位在室内景拍林怀远独自坐在空房间里的长镜头,三分钟没有台词,全程靠动作和表情。顾宇在开拍前在门口站了很久。
顾宇推门走进去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沉。他在房间中央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坐姿跟之前拍对手戏时完全不同——之前他坐着有"准备着接戏"的紧绷感,而这一次他整个人是垮的,肩膀垂着,后背弓着,像是被人从里面抽掉了一根支撑的骨头。
他坐在那儿三分钟,中间摸了一次桌子边缘,把桌面上一只不存在的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然后停住了。他看着那只"杯子"看了很久,眼里的东西厚重而空荡,像一个明白自己再也不会等到任何人的人,正在学习适应房间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声音。
周牧没喊卡。等顾宇自己从那个状态里出来,抬眼看向摄影机的时候,周牧才说了一声"过了"。
顾宇从椅子上站起来,自己也有点恍惚。他走到监视器前看回放的时候,安溪正好从旁边的化妆间走出来接下一场的戏。她路过监视器的时候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画面,脚步停了一瞬。
顾宇转头看见她,自己先说了:"我今天早上想了你说的那个问题。"
"答案是什么?"
"他把门关上之后站在原地没动。"顾宇说。
安溪看着他,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丝变化——不是笑,嘴角没有任何弧度,但她的眼神里亮了一下,像一根火柴在风里划着了一瞬。那个亮很快就灭了,她点了下头,只说了一个字:"对。"
然后她走进片场去拍自己的下一场戏了。
顾宇站在监视器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开拍前在门外站了很久,推门进去之后他发现了一个他没想到的事——他进去之后脑子里唯一想着的是安溪昨天在走廊里背对着他停下来的那个背影,那个影子落在他鞋尖上,拉得很长。
他就用那个背影走完了那三分钟的戏。
那个背影是安溪的,他清楚。他对自己说那是她教会他的方法——用一个具体的画面来帮自己入戏,她给的是她的背影,他用的是她的背影,这跟用其他任何画面没什么两样。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