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于生与死、物与灵之间的原始灵体。既非人死所化之鬼,亦非动物成精之妖,更非修道而成之仙——而是比一切生命更接近"生命之源"的异质存在。介于生与死、物与灵之间的原始灵体。既非人死所化之鬼,亦非动物成精之妖,更非修道而成之仙——而是比一切生命更接近"生命之源"的异质存在。这一族异类自古叫人惧怕,年深日久,落下一个统称:魅。
它们同走兽隔着一层,同草木也隔着一层。有的是半透明,同鬼一样;有的只是一道气、一阵风,无形无相。可人一旦撞上,就晓得它们同寻常活物的不一样。
我姓白,叫白行之,是个魅师,靠替人辨魅、处置魅患过活。
那年入夏,我往赣东深山里去,为的是一封信。
半月前,信辗转送到我落脚的小镇。信封上没贴花押但字迹端正,托了三个过山人才送到。写信的是这山里周家的少年,说他天生异禀,问我肯不肯进山相看。我查了周家的底:几代单传,如今只剩一根独苗,十五岁,守着深山一户老宅。四年前相依为伴的阿婆把他独自留下的。我回信应下,收拾行囊进了山。
五月末的山,绿得反常。满眼的绿浓得化不开,四面合围,人行在里头,肩头鬓角都让绿浸了一层。绿到这份上,人走在山里,能把自己也染上绿色。
山道让落叶埋了半截,一脚下去,叶底下的腐土冒出一股潮气。溪在谷底,隔着林子听得见水声,一路不断。日头让枝叶剪碎,洒在道上,一片一片,踩过去又拼回来。
行路的人闷,我在心里回顾那封信。世上隔几代,总会出这样一个异人:天生带着孕养的禀赋,近他的水土草木都旺。草木生得旺了,走兽也跟着旺,连山水土石都透着一股活气。信里那孩子说的要真,这满山的绿,就有一大半着落在他身上。
林梢猛地一晃,有个声气贴着枝叶擦过去,又细又急,不是风过林子的动静。
"有人来了。"
"来了个生人。"
"有人来了。"
三句,一句赶着一句。我站住抬头四望,只有枝叶在晃。是猿么?这季节猿群正多。可猿学舌,学的是人喂熟的短句,编不出这样递着话头往前赶的报信。再说那声气里压着戒备,猿学不出这层意思。我没声张,把这话记下,接着走。
日头偏西,头顶扑棱一声响,一团黑影擦着帽檐栽下来。我抬手接住。掌心里不挣不动,低头看,那是一摊墨,墨里还洇着半根羽枝的形。墨是新的,没干透,凉津津地贴在掌纹里。
坡上有人喊:"回来!"
一个少年连跑带滑地下坡,青布衫,赤着脚,左手攥一支笔。脚底让碎石硌得直跳,也不减速。他看见我掌心的墨,脸先涨红了,冲那摊墨喝:"谁让你往外跑的!"
墨自然不应。他这才看我,局促起来:"你,你瞧见了?"
"瞧见了,会飞的墨影。"我把手伸过去,"你就是周砚吧?"
他点头,拿袖口替我擦手。墨擦不净,在我掌纹里留下一道青黑。他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腕子上沾着几点干墨,同我掌心里这摊一个色。
"我姓白,叫白行之。"我说,"收过你的信。"
他愣了愣,才想起信这回事,引我往回走。路上他说,信寄出没几日他就悔了,方才正坐在磨盘前写第二封信,要把头一封作废。阿婆咽气前留下话:这本事不许声张,能不用就不用,人也一辈子不许离这山。
"先生人都进了山,这信就不再写了。"他说。
他说打记事起,左手落笔,落画的墨迹就能活,哪怕画的是世上没有的事物;右手画出来就不会,只是死画。阿婆在时管得严,用布缠上他的左手不许用。方才贪玩解开缠布,顺使用了左手写字,写着写着,字成了精。那个"鸟"字从纸上里跑出来了。
我问他还画活过甚。
"伞,挠痒耙。"他掰着手指数,"杂七杂八,都画过,不过活过一阵就散了变成墨迹。"
"活了多久?"
"不一定。"他想了想,"有的当天散,有的能活几天。活的长短,看画时用不用心。"
周家老宅在山坳深处,土墙黑瓦,院子大,屋大宅深,一进套一进,梁木让几辈人的烟火熏得发亮。院角一口井,井绳磨得起了毛。磨盘上架着他的纸笔,一张写废的信纸让石头压着,角上让风吹得直翻。这样大这样旧的一所宅子,只住他一个人。
"先生,我其实不愿让人相看。"他说,"可你大老远进来,天也快黑了,不好下山了。住一宿,明早再走。"他又补一句,"我许久没同人讲过话了,想听听山外的事。"
夜里他抱出一坛果子酒,说是自己酿的,往常一个人喝。堂屋点起油灯,他给我斟了一碗,自己也斟了一碗。粗陶碗,碗壁厚,酒在灯下泛着浅黄。灯盏也粗陶的,灯芯结了个花,他用簪子挑了挑,火苗蹿高了一寸。
他问山外的事。我说这几年山外的年成,说世道的变化,说是世锦的繁华,说神鬼的传闻。他听得认真,听到忘了斟酒。
灯苗一伏一伏。我瞧着兴奋的神态,晓得这一夜短不了。窗外有虫叫,一声长,一声短,山的夜黑得厚,也静得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