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酒入口甜，落肚烫。周砚喝酒上脸，两颊泛红，话多起来。
他说阿婆走了四年，他一个人守着宅子。阿婆生前的遗言他不敢违背：不下山，不见人，封左手。我说他阿婆是个明白人。
"先生，你看看这些。"他放下碗，进里屋抱出一沓画稿，在灯下摊开。
纸上是些半透明的影子，有的聚成一团，有的拖着长尾，有的只是一道弯曲的线。“都是我右手画的，死画。”纸是粗纸，边上起了毛，画稿时长动过，翻得卷了角。我一张张翻看。这些年走南闯北，画上的，我大半见过真身。
"夜里，这些影子平白就冒出来。"他说，"我瞧着有趣，画下来，给还在时的阿婆看。"
他学着阿婆的口气给我听："你老瞧见这些影子，定是那怕人的东西招的，忘掉它们。作孽，作孽，可怜的孩子。"他低着头笑了一下。"阿婆到死都不许他把瞧见的影子往外说，他有时也疑心，是不是她也见过。"
"应该是的。"我说，"你和你阿婆瞧见的，全是魅。"
他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等着下文。
我摊开左手，五指撑开，搁在灯下。灯苗让他的手影投在墙上，五个指头的影子叉开。
"这四根指头每一根算一族，地上能跑能游的活物，都在上头。人在这儿。"我点住中指指尖，"拇指单算，是草木。"又抓住大拇指。
我五指收拢，顺着掌心往腕比划。
"越往手心里去，命层次越高。你瞧中指就在掌心上。到手腕这一圈，血脉并成一股，是菌藓微芥之属。"
他点头。
"再往上。"我顺着小臂推上去，过肘弯，过肩头，"到心口这一带，就是魅。算是同源，但不同层次，所以形骸含糊，有的瞧得见，有的瞧不见。"
"同鬼一样，半透明。"周砚盯着我的手。
"有的半透明，有的全透明，有的如风有的如雾。"我说，"人嘴里说的鬼，有一半正身是魅。魅里也有能拟出人形的。"
"你阿婆瞧见过魅。"我说，"就把这一切归咎自己，是她把魅招来的。"
周砚半天没言语，末了抬头冲着房梁说："阿婆，你不晓得。这世上有这些古怪的活物，我有多欢喜。"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咬得清。灯油下去半截，他收了画稿，带我去厢房睡。宅子真大，廊子七拐八绕。厢房的铺盖是新的，带着日头晒过的气味，枕巾洗得发白。他替我掩了门，脚步声顺着廊子一路退远。
我睡不着，起身寻茅厕。老宅的夜深得反常，虫声都远。廊下黑，我端着油灯走，灯苗让风压得一伏一伏。地板盘出包浆，脚踩得发亮，拐角处的立柱一根挨一根，柱础上雕的花纹让灯光一照，凹凸分明。
走廊拐角处，眼角扫到一团影子贴着地皮滑过去。
这宅子绿气这样旺，没有魅才奇怪。我把刺魅针夹进指间，端着灯跟上去。
黑影进了堂屋，停在半空。是个少女，橘色衫裙，赤着脚，脚下空空。油灯的光从她袖子里透过去，身后的土墙上照不出她的影子。她先开的口，嗓子又冷又脆。
"刺魅针。拿这个串魅做摆设么，下作的魅师。"
下作不下作的，轮不到一只魅来讲。
她嗤了一声。我把刺魅针收起来，从腰上拿起烟管点着，一口烟吐过去。烟到了她身上不散，一缕缕贴着衫裙缠住不放，缠得又密又牢，同蛛丝粘虫一个架势。她挥着袖子去扑却毫无效果，她急着喊道："这是甚！烟怎会这样！"
"是魅。同你一样。"我说，"这烟丝养出来的小活物，就爱粘同族，粘住了不撒手。放心，一会儿就散。"
果然，不一会儿缠在她胸前手臂的几缕烟丝松开，缩成细线，钻回烟管里去了。
她顿了顿，感觉被人玩弄了，扬手朝我狠狠砸来一物。我轻轻抬手接住，是半只盏。翠色，断口齐整，入手凉，灯下润得发光。盏壁薄，指腹贴上去，凉气顺着骨节往里钻。
好颜色。我夸了一声，问她，可是赏月喝酒使的。
"还我！"她浮在半空，肩膀绷得死紧，"谁许你进我家的！出去！"
我问她，这是她家。
"不错，我家！"
我晓得了。
"你原先是个人。"我说，"如今身上带着魅的性，却不是全魅，所以浮都浮不稳。是这半只翠盏的缘故吧，把你怎样变成这副模样的缘由告诉我了，也把你是谁告诉我了。"
缠在她衫裙上的烟气也一缕缕散开，钻回烟管里去了。半空里那团橘色缩了缩，赤着的脚往回收了收。
"进门前，我查过周家。"我说，"你的名字是，阿莲。"
半空的橘色怔了一下。她没接话，也没再骂。堂屋里静得只听见灯芯火苗偶尔的噼啪声。
"我有一个法子，能把这半只盏补圆。"我把残盏搁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想不想听，阿莲婆婆？"
桌上的残盏在灯下润润地泛光，断口齐得同刀切过一样。她伸手想来拿，指尖碰到盏壁，又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