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周砚被我在屋外的动静惊醒,披着衣裳出来,听我把夜里的遭遇讲完。他瞪着堂屋半空,甚也瞧不见。他的目光在半空里扫来扫去,落在房梁上,又落在桌角,哪一处都是空的。
"你阿婆还在这宅子里。"我说,"不是人形,夹在人和魅中间。"
"山里的魅,有一类会摆宴。它们拟出人形,邀过客入席,递上一只盏。人喝下盏里的酒,就脱了活物的规矩,归进魅那一族。你阿婆赴过这样的宴,宴到一半散了。她保住了一半人形,另一半,留在了那一族。"
周砚的手扶在桌沿上,半天没晃过神。
"你从小认得的阿婆,只是她的一半。另一半打你落地那天起,就守在这宅子里。你瞧见过她,因为我在你手稿中见过她。"
"你的左手画得出活物。借你的笔,她能补成一只全魅。可以不受这宅子限制。"我说,"只是,成了全魅,她就再回不到人这一族。做不做,你们祖孙定。"
周砚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手心摊开,又攥上。他抬起头,朝半空里喊了一声阿婆。
半空里,阿莲的声音发飘:"先生,当真?砚儿真能补圆我的魅?"
"可以的“我说,周砚看着和记忆中婆婆相差甚大的少女,之前他真的见过,可是怎么也联想不到这也是他婆婆。周砚没犹豫,磨墨铺纸,先回头叮嘱:"婆婆...你别看我画,以前你看着我都画不好。"
少女应了声晓得,眼睛没挪地方。人就是这样,越是叫别看,越管不住眼。
他把椅子往桌前拖了拖,坐定,深吸了一口气。
"去画你阿婆当年在宴上接过的那只盏。“我说,形状颜色我没讲过,不要紧,"照着心里的感应画,你婆婆能被山里的魅选上,应该是几世积缘,传到你这里,你血脉里沉着它。"
他闭着眼,笔停了十几息,手腕一沉,笔锋带着他的手往前走,他只管握着。墨落在糙纸上,不洇,笔锋过处泛起一层翠色,纸面底下有活水在走。
"只觉得是绿的。"他喃喃,"同这满山的绿一样,浓,亮。盏形又扁又圆。"
形、色全中。
纸上墨光一闪,一只翠盏离纸浮起,盏身一震,自己裂成两半,一半化烟散了,另一半凝实落下。我把阿莲那半只递过去,两个断口一对,严丝合缝,合成一只整盏。
阿莲从半空落下来,赤着的脚点在地板上,站定了。她盯着那只整盏。
只见盏底一点一点渗出金色的酒来,满上来,不溢。
"喝吧,阿莲。"
橘色的衫裙在灯下,少女的模样,停在十六七。周砚瞪着她,笔掉在纸上,墨洇开一团。半天,他憋出一句:"阿婆。"
她站在灯下,影子投在土墙上,头肩俱全。周砚扭头去看墙,又把油灯举高、压低,墙上的影子跟着变长变短。他往前挪了半步,又站住。
"你们祖孙,害甚羞。"我把盏递到周砚手里,"你也喝一口。庆酒。"
周砚看看盏,又看看我。我点头。他仰头抿了一口。
他愣住了。酒一下肚,不是味,是一段一段别人的知觉往他身子里涌。
日头要落山,一个少女提着裙摆在山道上赶,要在天黑前到家。道上来了一队人,个个穿得齐整,排成一行走。她躲不开,让队伍卷了进去,腿不是自家的,只能跟着走。
"喝吧,周家的阿莲。"队里的人回过身,朝她递盏,"这席宴,是专为你设的。"
酒香冲鼻。她喝了一口,觉着念头一口一口化掉。
"好喝么?"那人说,"这叫灵露,是光酿的酒。平日它沉在地下真黑之处,汇成一条大河。我们为你在河里取酒,特造了这只盏。打世上有命那天起,它就涌个不停。它挨近土,草就青,芽就发;它挪开,地就枯。它是命之水,世上再没有更好喝的。"
少女又喝了一口。
"我们请你来,是有桩事托你。"那人说,"三十一年后,你的孙子落地,带着一股能改动活物一世的力气。你替我们守着他,守一辈子。这于他,于这世道,都最好。你应下,我们便给你长生。"
"我的孙子……"
"饮到最后一滴。"
盏见了底。她猛地醒过神:"我得回家了。"
山下隐隐有孩童的声气在喊:"阿婆?"
宴席散了。盏在她手里裂成两半。
周砚的眼泪止不住了。他说阿婆的知觉还在往他身子里涌,难过压得他喘不上气,只为那只裂了的盏,难过得不行。
盏里的金酒应着他,一股一股往外涌,不停,不竭。
第二天清早,满院的苔。砖缝里、石阶上、廊柱根,一夜爬满,踩上去又软又凉。昨夜灵露泼溅浸过的地方,全活了。院角那口井的井壁上,苔顺着砖缝爬了三尺高,绿得发黑。
周砚追到院里:"先生这就走?"
"走了,事情了结了。"我说,"这宅子里醒回来一个爱你的阿莲,用不着我。"
阿莲送我到柴门口,赤着脚踩在苔上,脚底沾了一层绿。她说先生往后路过这带,进山坐坐,周砚一个人在这儿,到底孤。
"不必了。"我背上包,"往后他一直有你陪。"
我没回头。走出半里地,山道拐了弯,才听见坡上周砚的声音远远滚下来,问阿婆:"山里的魅会再来么?“
阿莲说了句甚,让风扯散了,只听见尾巴上两个字:盏呢。
我摸了摸肩上的包,脚步没停,顺着山道往下走。
那只翠盏在我包里,用油纸裹了三层,裹得严严实实,沉得很。往后我果然再没听过,那只神之左手的新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