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阿阳拎着食盒去村西头的石仓。
石仓是青石垒的,没有窗,门板很厚,门缝里塞着棉絮。阿阳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仓里就全黑了。
"小翠我送饭来了。"
角落里有个声音,很轻:"阿阳哥。"
阿阳摸黑走过去,把食盒放下。糙米饭,一碟腌菜。小翠伸手来接碗,手指头擦过他的手背,冰凉,瘦得只剩骨头。
他一天来两趟,送了三个月。小翠的爹娘嫌晦气,送饭的差事推来推去,他接了。
小翠捧着碗,在黑里吃。碗筷碰得轻响。她问:"今天外头怎么样?"
阿阳坐到地上,慢慢减速村里的变化,坡下的麦苗蹿了一指高,村口的狗追着货郎跑了半条街...
小翠听着,咯咯笑个不停。
笑完,她说:"阿阳哥,我教你瞧个稀罕。你把眼闭上。"
阿阳闭上眼。
"闭紧,再闭一次。"
"眼已经闭上了,怎么再闭?"
"你只管闭。"小翠说,"眼皮底下还有一层眼皮,把那层也闭上。"
阿阳听了一头雾水,只是使劲的闭眼,不让小翠失望。开头还是黑,黑着黑着,黑里透出一点亮。亮越来越宽,成了一条河,金色的,在黑地里流。河里有活物在游,一尾一尾,发着光。
"我看到了"阿阳兴奋地说。
"瞧见了?"小翠笑了,"我天天瞧。瞧着瞧着,就不觉得黑了。"
"这是哪里的河?"
"不晓得。"小翠说,"关进来以后它就在。起先我不敢瞧,后来不瞧反倒睡不着。它就在眼皮底下,闭上眼就有。"
阿阳还想再看,河淡了,散了,眼皮发酸。他睁开眼,仓里还是黑的。
"明天我再瞧。"他说。
小翠没拦他,只轻声说了句:"那你明天一定来。"
几天后我路过这个村,是个大晴天。村道上迎面走来个少年,眯着眼,一只手搭在眉骨上挡光。
大白天眯成那样,我拦住他,问他眼睛是不是有毛病。
他退后半步,打量我:"你是?"
"我姓白,叫白行之,是个魅师,走村串户治邪祟的。"我说,"你这眼睛怕光,是怎么回事?"
他听我说出"怕光",站住了。
"先生治得了?"
我说先看过再说。
他说他叫阿阳。说他自己不要紧,村里另有一个怕光的,比他严重百倍,是他一块长大的妹子,叫小翠,关在村西的石仓里,见不得一线光,已经关了三个月。
"起先大夫说是眼疾,药灌了半个月,越灌越重。"阿阳说,"后来谁也没法子,只好把她关进黑仓。村里人都说这病邪性,沾不得,没人肯挨近那口仓。"
我请他带我去看看。
仓里黑,阿阳在前头走,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位置,是走了无数回的样子。
"小翠,"他朝角落说,"来了位白先生,给你瞧病的。"
角落里窸窣响了一声。
我蹲下身,朝声音的方向。
"小翠,我问你几句。你如实回答就好。"我说,"眼睛疼么?"
"不疼。"小翠轻声地说。
""闭着眼,能瞧见光景吗?"
她听到我的话,沉默了很久。
"能。"她说,"金色的河,在黑里流,里头有活物在游。"
我心里有了数。又问她瞧了多久。
"三个月。打关进来起,天天瞧。起先瞧着不碍事,一个月后,阿阳哥开门漏进一线光,我眼睛疼得打滚。从那以后,更见不得光了。"
我转向阿阳:"你也瞧过那条河?"
角落里,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小翠教我的。"他说,"闭上眼,再闭一次,就瞧见了。"
"你瞧过多久?"
"十来天。"
我让靠近仓门口,未关紧的门缝透着一缕光,他仰脸,我翻开他的眼皮看。瞳仁对光还灵,只是眼白发浑,对光的反应比常人慢半拍。他的病还浅。
"先生,"小翠在黑暗里问,"我这害的是哪一路病?"
"人都有两层眼皮。"我说,"外头这层是物理隔光的,闭上了,你瞧见的是五彩斑斓,那是眼里存了光。第二层眼皮后头流着一条河,金色的河,是天地间的命水,行里叫它灵脉。河里住着魅,叫阴蛊。平日里第二层眼皮关得死,谁也瞧不见河。你这三个月把它睁开了,天天对着河看。看一回不要紧,看久了,河里的阴蛊顺着你的目光爬上来,钻进两层眼皮之间,在那里吃光。你眼里存不住光,见光就疼。"
"能治吗?"她问得很快。
"能。"我说,"把阴蛊从你眼皮里逼出来。法子是用强光,疼得很,你受不受得住?"
"受得住。"她说,"只要能出去。"
黑暗里,一只手摸过来,抓住我的袖口。那只手又瘦又凉,抓得很紧。
"先生,"她说,"我想出去看麦苗。"
"明日正午我来。"我说,"日头最毒的时辰,阴蛊受不住,会往外逃,逃出来就好办。今晚你们两个,谁也不许再闭眼找那条河。"
小翠应了一声,手松开了。
阿阳送我出门。门开一线,光挤进去,身后小翠闷哼一声,按住了眼睛。
门外日头正烈。阿阳站在光里,眯着眼看我。
"先生,"他说,"我为什么也能打开第二层眼皮,这眼睛,往后也会变成她那样吗?"
"你的还浅。"我说,"阴蛊只在皮上浮着,没钻进去。打今日起别再去瞧那条河,过些时日自己就好了。你是受小翠眼里的阴蛊影响的,阴蛊贪婪靠近她宿主的人,都会变成小翠那样。"
他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仓门。门板上的棉絮松了好几处,风一吹就漏光。我让他把棉絮塞严实,才走。
明日晌午,光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