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近午,我拎着褡裢到石仓。日头已经爬上来,晒得青石板发烫。今日是个大晴天,云一丝都没有,正是用光的好日子。
阿阳早到了,蹲在仓门口等我。周家也来了两个人,小翠的娘和一个老婶子,站在十来步远的地方,不肯再挨近。村里人远远绕着走,没人往这边看一眼。
阿阳眼底两团乌青。
"一夜没睡?"
"不敢睡。"他说,"一闭眼就想瞧那条河,我只能睁着眼熬。先生,这河咋这么勾人?"
"它不勾人,是人自己贪看。"我说,"看多了就把自己的眼睛搭进去。你熬得住这一夜,往后就好办了。"
我进仓,蹲到小翠跟前。仓里一股土腥气,三个月没见天日的霉味。我先把治法跟她说清楚。
"正午日头最毒。你坐到日头底下,闭着眼,脸朝着太阳。阴蛊怕强光,在你眼皮里待不住,会往外逃。"
"逃出来就好了?"
"逃出来就好了。但有一条,你记死。"我说,"阴蛊往外逃时,会勾你的魂。你会听见动静,会想睁眼,会想再去瞧那条河。不管听见哪般动静,第二层眼皮都不能睁开。睁开了,你的魂就顺着目光滑进河里,收不回来了。"
她在黑暗里点头。
"我数三声,数到三,你只管闭紧。"我说,"外头有我。"
阿阳和周家老婶子把小翠架出来。她在黑里关了三个月,腿是软的,两个人架着还打晃。她娘拿一块粗布蒙住她的眼,布叠了两层,扶她在仓前的空地上坐下,脸对着日头。
三个月,她头一回出那道门。隔着布,日头的暖先落到她脸上。她仰着脸,一动不动,半晌,说了一句:"外头这么亮堂。"
她娘背过身去抹眼。
蒙着布,她已经开始抖。
她娘在旁边搓着手,问真没事吗。我说没事,让她们退开些,别挡光。
空地上一丝风也没有,日头把石板晒得发白。日头到了头顶。我伸手,把蒙眼的布揭了。
光落在她眼皮上。她浑身一抽,两只手死死抠住地面,指甲抠进土里。
她喊了一声疼,喊到一半,自己把声音咬住了。
我让她闭紧眼,脸别动。
光一层层压上去。她的眼皮开始跳,跳得越来越急,眼皮底下有细粒在动,从眼角往眼尾拱,拱出一条一条的棱。阴蛊在日光里待不住了。我让她挺住。
她咬着牙,喉咙里滚出声音,人晃晃悠悠。阿阳要过来扶住,我抬手拦住。
棱拱到眼角,停了。下一刻,一线金光从她眼角渗出来,细得头发丝一样,流进日头里,散了。接着是第二线,第三线。金光一缕一缕往外淌,她的脸在日头底下白得透明,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身前的土湿了一小片。
她娘在十几步外喊了一声"翠儿",叫老婶子死死拽住。我头也没回。
"谁都别过来。"我说,"过来一个,前头的罪全白受。"
她不抖了。
她的头微微歪过去,脸上露出一种松快的样子,嘴角往上翘。
"小翠!"
她不应。她内心在挣扎。阴蛊在逃,边逃边在她耳边下钩子:河里不疼,河里有金光,打上第二层眼皮就能回去。
我抬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阿阳在旁边抽了口冷气,拳头攥得咯咯响,没敢动。
她晃了一下,没醒。
我又打一巴掌,喊她名字:"小翠!麦子!你出来是要看麦田,看阿阳的!"
她猛地一抽,整个人弹回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气。
"先生……"她的声音哑的,"方才我瞧见河了,就在我脚底下,我一只脚都快踩进去了。听见有人喊麦子,我才想起来,我是在外头,不是在河里。"
"没踩进去就好。"我说,"再挺一会儿,快干净了。"
金光又淌了一炷香的工夫,越来越细,最后断了。她眼皮底下那些棱全平了,摸上去,干干净净。
那些金光出了眼角,在日头里一闪,就寻不见了。阴蛊是灵脉里长大的,离了人眼,也就回灵脉去了。
她身子一歪,昏睡过去。阿阳这回扑过来了,把她扶住。
睡着了,不是坏事。三个月没睡过一个不见河的觉,让她睡。
她娘这才敢上前,伸手碰了碰小翠的脸,又缩回来,眼泪下来了。
我把阿阳叫到一边。
"你的浅,不用受这个罪。"我说,"阴蛊在你眼里还没扎根,打今日起别再闭眼找那条河,它们待不住,自己就走了。"
"要是忍不住呢?"
"忍不住就想想她方才那样。"我说。
他打了个寒噤,点头。
周家老婶子把小翠背回仓里。她还见不得光,得在黑里再养几日,等眼睛慢慢认得光了,才能出来。
我嘱咐她娘:这几日仓里照旧黑着,别点灯,门缝一日比一日开大一线,让光一点一点进去。哪天她能在门缝的光里坐住不喊疼了,哪天就算好了一半。
她娘一句一句记下,记一句,点一下头。
阿阳没走,在仓门口蹲下,守着。
"先生,"他问我,"她往后真能正常的在白天出来么?"
"能。"我说,"她的眼睛叫阴蛊吃了三个月的光,亏空得狠,得几日几日地养。头几日只能在黑里,往后门开一条缝,再往后到门口坐一坐,一步一步来,急不得。急了她这眼怕留下硬伤。"
他点点头,蹲在仓门口,背抵着门板,不走了。
我在仓外的石阶上坐着,抽完一袋烟。日头往西斜了,石板还烫着。
明天再来看她,顺带瞧瞧阿阳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