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旻睁眼的第一个念头:穿越了。
第二个念头:既来之,则安之。上一个仰天大喊“为什么是我”的穿越前辈,据说被雷劈了第二回。
他拍了拍屁股站起来,脑子里的记忆像弹窗一样一条条往外蹦,大武朝,武风鼎盛,他原身是个赶考落榜的穷书生,盘缠花光,饿晕在官道上。
兜里比脸干净,前途比夜黑。
换旁人该哭了。齐旻没哭,他蹲在路边琢磨了一刻钟,理出三条活路:第一,别进京,朝堂那潭水深得能淹死一打状元;第二,别落草,脖子就一条,经不起刀片考验;第三,找个宗门混进去,包吃包住,苟住发育。
前身记忆里有个现成的目标,武道宗。开派不到十年,势头凶猛,江湖上提起这三个字,语气跟提阎王殿差不多:敬畏、忌惮、绕着走。
“新宗门好。”齐旻边走边点头,“规矩还没养歪,人际关系还没盘成蛛网,最适合养老。”
就这么定了。
武道宗的山门在苍云山腰。齐旻到的时候,山门底下乌泱泱排了百来号人,全是来拜山的。队伍安静得诡异,没人插队,没人闲聊,连咳嗽都捂着嘴压着声。
齐旻排在队尾,心里就有了数:这宗门,管得严。严到什么程度?排队都排出了上朝的架势。
“嚯。”他暗暗咋舌,“这哪是拜师,这是军训。”
正想着,前头忽然起了骚动。一个锦衣少年从队伍侧面大摇大摆插了进来,走到最前头,随手往守山弟子面前递了块令牌。守山弟子一看令牌脸色微变,二话不说放行。队伍里没人敢吱声。
齐旻身后一个瘦小少年压着嗓子:“那是京中赵家的公子,听说他舅父在兵部任职……”
“哦。”齐旻点点头,面上毫无波澜。
瘦小少年以为他没听懂,又补一句:“赵家在朝中根基深厚,咱们这种人可得罪不起——”
“我不是怕得罪。”齐旻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是觉得,靠关系插队的人,通常本事最虚。一个宗门要是只看背景不看能耐,那这宗门也撑不久。”
他说这话时,声音没刻意压低。前头几个排队的人扭过头来,眼神又惊又怕。瘦小少年吓得脸都白了,齐旻耸耸肩,不说了。
但守山弟子听见了。那弟子目光在齐旻脸上停了两息,没说话,把视线收了回去。
齐旻心里门儿清:这话传上去,是好感还是恶感,全看这宗门吃哪一套。赌一把。反正他兜里也没什么东西可输。
入门考核设在山门内的演武场。说是考核,简单粗暴——站桩。百来号人站成方阵,双膝微屈,扎马步。守山弟子在旁边计时,谁先撑不住谁出局。
一炷香。两炷香。第三炷香烧到一半,场上倒了一多半。有人腿抖得像筛糠,有人脸白得像纸。那个锦衣赵公子最先跪的,膝盖一软趴在地上,额头全是汗,被人架着拖了出去。
齐旻还站着。
他站得不算标准,但稳。前身虽是书生,底子不差,加上齐旻前世常年健身,核心力量够看。当然,光靠死撑不够。齐旻有个旁人没有的本事——他懂省力。马步这东西,外行看腿,内行看腰。腰腹一收紧,腿上压力能卸掉三成。这个道理大武朝没人讲,但齐旻前世在健身房被私教念叨了不下百遍。他悄悄调了发力方式,面上不动声色。
旁边的瘦小少年已经抖成了帕金森,用最后一丝力气扭头看他,眼神写满了“你怎么还不倒”。齐旻冲他咧嘴一笑。
瘦小少年:“……”这人怕不是有病。
第四炷香烧尽。守山弟子喊停。场上还站着的,不到二十人。齐旻揉了揉酸胀的大腿,面色如常,环顾四周。剩下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不是敌意,是一种“这人有点东西”的打量。
守山弟子把剩下的人领进一座大殿。殿内两旁站着数十名武道宗弟子,鸦雀无声。正中高台之上,一把空椅。没人坐,但所有人都在看那把椅子。
殿外脚步声起。不急不缓,一步一响,像钟杵撞钟,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口上。全场瞬时屏息。
一道身影从殿门步入,径直走上高台,落座。
齐旻抬起头。高台之上坐着一个女人。他看不清五官,不是坐得远,是那股气势压得人本能不敢直视。周身冷意凛然,两旁弟子头垂得更低,几个外门弟子的膝盖肉眼可见地弯了弯,像随时要跪。
这就是武道宗宗主,大武朝长公主,炎晓。
齐旻前世是个社畜,见过老板拍桌子,见过甲方掀茶杯,自认定力不错。但此刻对上那道目光,后背还是窜起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女人,强。强到不讲道理的那种强。
守山弟子上前禀报考核情况。炎晓听着,面无表情,偶尔点一下头,多数时候纹丝不动。
轮到齐旻的名字——
“齐旻。落第书生。无门派,无背景。马步四炷香,考核通过。”
大殿安静了一瞬。无门派、无背景、穷书生,这几个词凑一块儿,在场众人心里自动归到了“炮灰”那一栏。有人甚至微微摇头,一副“这人活不过三章”的同情模样。
齐旻站在原地,不卑不亢。他没低头,也没东张西望,就那么平视前方,像在等一个结果,又像根本不在意结果。
高台上,炎晓的目光落了下来。
不是扫过,是落下来。停了一息。就一息。
齐旻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凉气从天灵盖直灌脚底。他没躲,没抖,只是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被大BOSS盯上了。
炎晓移开视线,继续听下一个名字。从头到尾,她没说一个字。
散场后,齐旻往住处走,路过演武场边的石阶时,一个守山弟子从后面追了上来。
“齐旻。”
他回头。正是考核时那个守山弟子,姓卫,二十出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卫师兄。”
卫师兄看了他两息,似乎在斟酌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方才殿内,宗主问你名字时,翻了一下名册。”
齐旻愣了一下。“翻名册?”
“名册上外门新弟子几十号人。宗主从第一页翻到你那页,停了。”卫师兄顿了顿,“然后合上,没再看别人。”
说完转身走了,留下齐旻站在原地。
他从第一页翻到我那页。停了。没再看别人。
齐旻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一个刚入门的、没背景的、考核成绩中等的外门弟子,凭什么让宗主在几十号新人里单独翻到他的名册,还停了一下?
他脑子里闪过刚才高台上那道目光,凉意还在。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被“多看了一眼”,现在发现——恐怕不止一眼。
这个宗门,好像比他预想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