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弟子的日子，比齐旻想的还规律。
卯时起身，辰时练功，午时用饭，未时练功，申时练功，酉时用饭，戌时歇息。日复一日，雷打不动。
齐旻拿到作息表的第一天就看懂了——这不是练功安排，这是流水线排班。他掐指一算，每日六个时辰的功课实打实练满，骨头得散架。于是第一天，他就摸出了门道。
辰时练功，他站最后一排。前头十几号人练得热火朝天，动作大开大合，带起的风声呼呼作响。齐旻站在末尾，动作标准——标准地慢了半拍。别人出一拳的时间，他出半拳，收回，再出半拳。外人看过来，他在练功。细看，他在打太极。
“你这叫练功？”周小福蹲在旁边压腿，拿胳膊肘怼他。
“这叫养生。”齐旻面不改色，“练功是为了活着，不是为了把命练进去。”
周小福张了张嘴，竟觉得有几分道理。
齐旻的摸鱼哲学很简单：藏拙。不是不练，是练到够用就停。前世他见过太多“卷王”，天天加班到凌晨，最后猝死在工位上。他可不想在大武朝重蹈覆辙。
但有人看不惯不卷的人。
第五天傍晚，齐旻端着饭碗往食堂走，被陈虎堵在了廊下。
“齐旻。”陈虎叉着腰，居高临下，“你每天就练那点时间，也好意思吃饭？”
齐旻低头看了看碗里的两个馒头，又抬头看了看陈虎，眨了眨眼。“不吃饱哪有力气练功？”
“你那叫练功？”陈虎冷笑，“全外门就你最懈怠，宗门收你是白费粮食。”
周围几个弟子停了脚步，远远围观。齐旻叹了口气。他就知道，摸鱼摸得太明显，迟早招人。
“陈师兄。”齐旻放下碗，语气诚恳，“你练功刻苦，我佩服。但每个人情况不同，我是半路出家，根骨不如你，练多了身体吃不消，反而伤根基。我这是量力而行，不是偷懒。”
这话滴水不漏，既给了陈虎面子，又给自己找了台阶。陈虎却不是讲道理的人。
“少废话。”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齐旻的肩膀，“今天晚课，你跟我比试桩功，输了的人刷全屋一个月夜壶——”
“宗规第三条。”
齐旻没躲，也没推回去，就那么站着，声音不高不低。“不私斗，违者杖责二十。陈师兄，你确定？”
陈虎的手僵在半空。围观的人倒吸一口凉气。“杖责二十”四个字比什么都管用。武道宗的杖责可不是做做样子，二十板子下去，躺半个月起步。
陈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收了回去，狠狠瞪了齐旻一眼，甩袖走了。临走扔下一句：“别拿规矩当挡箭牌，有本事上擂台见真章。”
“上擂台也是宗规允许的。”齐旻冲他背影喊了一句，“随时恭候。”
陈虎脚步一顿，没回头，走得更快了。齐旻端起碗，继续往食堂走。周小福从廊柱后面钻出来，一脸崇拜。“齐哥！你太猛了！”
“猛什么猛。”齐旻咬了口馒头，“我只是记性好。”
记性好，把规矩背下来当护身符。规章制度这东西，是弱者最好的武器。你打不过人家的拳头，但你能用规则压住人家的手。不过齐旻心里清楚，这一手只能用一时。陈虎咽不下这口气，迟早会找合规的法子找回场子。
但那是以后的事，眼下先填饱肚子要紧。
齐旻不知道的是，他跟陈虎这场廊下对峙，当天晚上就被报到了主峰。报信的不是外门执事，是卫师兄——那个考核时追上来跟他说“宗主翻名册”的守山弟子。
卫师兄站在主峰偏殿，把廊下的事一字不漏地禀了。炎晓坐在案后批文书，从头到尾没抬头。
卫师兄说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正要退下——
“他背了宗规？”炎晓忽然开口。
“是。背了第三条。”
炎晓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她翻过那本《宗门律则》，薄薄一册，几十条规矩。普通弟子入宗三个月能背全的没几个。一个刚入宗五天的新人，能把第三条准确搬出来挡人，说明他把整本都过了。
“叫什么？”
卫师兄愣了一下。宗主明明知道——考核那天点过名，述职那天也点过名。但他还是如实答了：“齐旻。”
炎晓没再问。她低下头继续批文书，笔尖落在纸上，动作跟刚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卫师兄退了出去。殿门合上，偌大的偏殿只剩她一个人。她批完手头那份文书，翻到下一份，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
那本《宗门律则》她自己写的。写的时候用了三天，第一条到第七条反复改过五遍。一个外门弟子，入宗五天，把第三条背得分毫不差。
炎晓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主峰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苍云岭特有的松木气息。她站了一会儿，目光无意识地投向外门的方向。
什么都没看。只是站着。
最后她关上了窗，转身回内殿。心口那点说不清的异样，被她按了回去。
但在按回去之前，有一个念头闪了一下——
五天。才五天。这个齐旻，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