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门第七天，宗门发了外勤任务。外门弟子每月须完成一次妖兽猎杀，按妖兽等级折算积分。齐旻揭了一张丙等任务牌——苍云岭南坡，猎杀赤角兔三只。
周小福凑过来看了一眼，脸都皱了。“这玩意儿跑得快，不好抓啊。”
“跑得快才好。跑得快说明打不过我，追就完了。”
齐旻回屋收拾了短刀和干粮，当天就出发了。他赶时间。倒不是急着杀兔子，是急着出山门透口气。
苍云岭南坡离宗门半日脚程。齐旻找了块溪边石头坐下，啃着干粮，等兔子。等了小半个时辰，没等来兔子，等来了人。
准确说，是一声响。
“哎呀——”
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又尖又脆。紧接着，灌木丛哗啦一响，一个身影跌跌撞撞钻了出来。
是个姑娘。粗布衣裳，头发胡乱扎了个髻，脸上沾着泥，膝盖上破了块皮，正渗着血珠子。她一抬头看见齐旻，眼睛唰地亮了。
“大侠！”
齐旻嘴角一抽。“你叫我？”
姑娘使劲点头，三步并两步冲过来抓住他袖子。“大侠救命！我在山里迷路了，走了两天两夜，遇到一头野猪追我——”
齐旻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他袖子的手。指节细白，没有茧子。不是干粗活的手。再看她的脸，说是走了两天两夜，脸上除了泥，一点疲惫感都没有。再看她的鞋，布鞋沾了泥，可鞋底磨损极轻，不像走了两天山路的人。
这姑娘，有问题。
“你从哪来的？”
“北边，青溪镇。”
“青溪镇在南坡北边，隔着两座山头。走散了不该往北回，怎么往南走了？”
姑娘一噎。就那么一瞬，齐旻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什么——冷冽、锐利，跟她满脸慌张的模样完全不搭。然后那一瞬就没了。
“我……我方向感不好，走反了。”
齐旻盯着她看了两息。换了别人，这会儿多半信了。但齐旻不信。不是不信她迷路，是觉得整件事太巧。他刚到溪边坐下，人就出现了？苍云岭这么大，偏偏撞他怀里？
不过他没拆穿。拆穿了能怎样？对方不肯走，他又不能动手赶人。齐旻选了最稳的路：带着走，但留三分戒备。
“跟可以。”他停下脚步，“三条规矩。一，我说停你就停。二，有危险你往我身后躲。三——”他竖起三根手指，“别再叫我大侠。听着像黑店掌柜。”
姑娘眨了眨眼，忽然笑了。笑起来跟刚才判若两人，眉眼弯弯，像偷到鱼的猫。“那你叫什么？”
“齐旻。”
“齐旻。”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我叫……阿晓。”
阿晓。齐旻记下了。没追问全名，也没追问来历。能留半个真名的，要么坦荡，要么懒得编，这姑娘更像后者。
后面抓兔子就顺畅多了。齐旻让阿晓在兔子来的方向蹲着，别动，别说话。自己绕到侧面把兔子往她那边赶。赤角兔胆小，受惊就往没有动静的方向蹿，阿晓蹲的那一面安静，兔子自然往那跑。等兔子近了，齐旻一个箭步追上，短刀一抹，干脆利落。
第一只，成了。阿晓蹲在原地，看他把兔子拎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你好厉害！”
“一般。”
第二只如法炮制，阿晓配合得不错，蹲在灌木后面憋得满脸通红，硬是没出声。齐旻差点笑出来。这姑娘挺有意思，明明一身来路不明的本事，偏偏在这些小事上实心实意地笨拙。
第三只费了点周折。兔子个头大，警觉性高，被赶了一次就学乖了，死活不往阿晓那边跑。齐旻追了两趟没追上，第三次换了路线，从下风口绕过去，断了它的退路。赤角兔急了，头顶短角一低，朝齐旻冲过来。角尖堪堪擦着他小臂划过，带起一道浅口子。
齐旻侧身一让，反手攥住兔角，另一只手刀背一磕，兔子抽搐两下，不动了。
“你受伤了！”阿晓蹿过来，抓起他胳膊就看。伤口不深，渗了点血。阿晓从自己衣角撕了条布，非要给他缠上。动作笨手笨脚，缠得松松垮垮，像给胳膊裹了个粽子。
“行了行了，死不了。”齐旻抽回胳膊。
“万一感染呢！”阿晓瞪他，“你们这些练武的，就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齐旻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没再挣。
三只赤角兔齐活，任务完成。齐旻把兔子绑成一串，打算原路返回。阿晓自然还跟着，嘴里嚼着第二块饼，精神头比来时还足。日头偏西，林子里光线暗下来。齐旻加快了脚步。再走半个时辰就能出山。他心里盘算着：把兔子交了差，再把这个粘人精送到山脚官道上，各走各路，两清。
正想着，脚下的路忽然不对了。不是路变了，是感觉变了。空气湿了。一种黏腻的、贴着皮肤渗进来的潮。齐旻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他停住。
“怎么了？”阿晓也停下，嘴里的饼还没咽。
齐旻没答话，偏头听了听。林子安静了。方才还有鸟叫虫鸣，这会儿全没了，像被人摁了静音键。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很低，从地底传上来似的。嘶——嘶——嘶——不像虫鸣，不像兽吼，更像什么东西在磨鳞片，一下一下，刮得人牙根发酸。
阿晓脸上的笑没了。她往后退了半步，站到齐旻身后，手不自觉地攥住了他后腰的衣裳。这回不是装的。齐旻感觉到了，她手指在抖。一个眼底藏过刀的人，被这个声音吓得发抖。那这东西，就不是寻常妖兽了。
浓雾不知什么时候涌了上来。没有征兆，像从地缝里钻出来似的，转眼间就漫到了膝盖。齐旻的视线被压到三丈以内。三丈之外，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嘶——嘶——嘶——
声音近了。
齐旻脑中闪过那本《苍云山妖兽志》上的记载——苍云岭深处有千年妖蛇，名千幻，善幻术，喷毒迷心，遇之避走。
当时他翻到这页，心想这辈子都不可能碰上。
现在，雾里出现了影子。起初是一个，在雾气里晃，像根被风吹动的绳。然后是两个、三个，从不同方向逼过来。不是蛇群。是同一条蛇的影子，在浓雾里折来折去，看上去像好几条。
齐旻抽出短刀。刀身一尺半，跟牙签差不多。
但他没跑。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阿晓攥着他衣裳的那只手，在发抖。但她发抖的方式不对。正常人恐惧是手指蜷缩，她的手指是绷直的，像在克制什么。一个迷路的弱女子，面对千年妖蛇，应该瘫软、尖叫、往他身后钻。她确实往他身后钻了，但她的脚是稳的。重心压在前脚掌上，随时可以发力。
齐旻没回头，但后背微微绷紧了。
这个阿晓，到底是什么人？
雾里的影子停了。然后，它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