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知遥把报名表递出去时,裁判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临时替补?注册信息呢?”
“原选手昨天扭伤脚,主办方叫我来的。”她把手机里那条通知翻出来,屏幕边角裂了一道,字却清楚,“名单上有我的名字。”
裁判接过去扫了一眼,手指停在一行小字上:“叫你来顶的是陪练,不是上台。业余赛也要有注册记录、体检证明和协会编号,你哪个都没有。”
姜知遥站在检录台前,拳馆里人来人往,地上有被踩扁的矿泉水瓶,墙角堆着几卷用剩的绷带。她刚从仓库赶来,工装外套没换,袖口沾着灰,运动鞋底还带着物流园门口的泥点。
她盯着裁判:“昨天电话里没说这个。”
“昨天负责接电话的人不是我。”裁判把手机还给她,语气不耐烦,“规矩就是规矩。你可以去看台,别堵在这儿。”
旁边有人认出她,小声说了句:“是不是前两天那个打赢的?”
另一个人凑过来看:“就是她,视频里那个。”
姜知遥没回头,手指把手机攥得发热。
贺闻川站在两米外,手里拎着她的护具袋,袋口拉链坏了一半,露出里面那副旧护腕。他没替她开口,只问裁判:“如果按流程补材料,最快什么时候能上?”
“至少下个月。”
“今天没可能?”
“没有。”
裁判说完,低头继续核对名单。
姜知遥站着没动。
广播里开始叫第一场选手入场,场馆顶上的灯有一盏接触不好,亮一下暗一下。检录台边的纸杯被人碰倒,水沿着桌角往下滴,没人管。
“走吧。”贺闻川说。
“我不走。”
“你留下也不能比赛。”
“不能比赛,我能练。”
贺闻川看她一眼。
姜知遥把工装外套脱下来,塞进护具袋,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黑色运动背心。她刚才跑得急,额前碎发贴在脸侧,眼神却很稳。
“谁缺陪练,我顶。”
裁判抬头,像是觉得她麻烦:“这里不是你想练就练的地方。”
“我不占赛程,不要出场费,也不挂成绩。”姜知遥说,“有人愿意跟我练,我自己签免责。”
她说得很快,像怕谁先一步把路堵死。
贺闻川没劝,只把护具袋放到她脚边,拉开拉链,拿出拳套和护齿。他动作不急,护齿盒边缘有一道旧划痕,是拳馆里那批东西留下的。
“陪练不是打架。”他说,“听口令,控制力量,不许追着人乱抡。”
姜知遥接过拳套:“你先找着人再说。”
这话刚落下,训练区那边有人摘了头盔。
“我缺。”
说话的是个扎高马尾的女人,三十来岁,肩背很厚,鼻梁上贴着一条窄胶布。她叫许静,今天原本要打女子轻量级半决赛,对手临时退赛,热身做了一半,正憋着火。
“我三回合后要上表演赛,缺个能扛住的。”许静看着姜知遥,“你别打一半躺下。”
姜知遥把护齿咬进嘴里:“你先别后退。”
旁边立刻有人笑起来。
许静脸色没变,抬手朝训练台指了指:“上来。”
这块训练台比正式拳台矮,围绳松,角柱上的海绵裂了一小块,露出里面发黄的填充物。看热闹的人很快围过来,有选手,有教练,也有举着手机的观众。
贺闻川站到绳边,没上台。
“第一回合,只看她的脚。”他说。
姜知遥偏过头:“我又不是你的录像。”
“那就别让我说第二遍。”
铃声一响,许静先压上来。
她比姜知遥矮半头,步子却很沉,左手不断晃动,右拳藏在肩后。姜知遥刚想用自己最熟的后撤换位,许静已经一记刺拳点到她额头,接着贴近,左钩擦过她的护耳。
这拳不重,意思却很清楚。
你还嫩。
围绳外有人吹了声口哨。
姜知遥没急着还手,后脚往外挪了半步。许静跟进,前脚踩实,重心压低,准备把她堵到角落。
贺闻川在下面说:“她前脚重。”
姜知遥听见了。
许静第二次逼近时,她没有退直线,反而往右侧斜切。许静的右直拳打空,肩膀带得太深,身体没来得及收回。姜知遥一记短直拳从中路顶进去,正中护具。
许静后退半步。
围观的人静了一瞬。
姜知遥没追。
她看见许静的左肩又抬了一下,这次没上当,只压低身体躲开刺拳,贴近后打了一记轻的勾拳,随即横移出去。动作还不算漂亮,脚下甚至差点踩到自己鞋尖,但她没再把后背交给围绳。
许静抬手摸了摸护具,眼神变了。
“再来。”
第二回合,她开始认真。
连续刺拳、假动作、贴身顶撞,一套接一套。姜知遥挨了几下,右侧肋骨被碰到时,脸色白了一点,架子却没散。她不再跟着拳头跑,盯着许静的腰和脚,每次许静想把她赶进角落,她就提前半步切出去。
第三次换位成功时,许静被她逼到围绳边。
姜知遥的右拳已经抡起来了。
贺闻川忽然开口:“收。”
她拳头停在半空,离许静护具不到一掌。
许静靠着围绳,呼吸有些重,抬眼看她。场边先是有人起哄,接着掌声乱七八糟响起来,几个年轻选手拍着绳子喊“再打一回合”。
姜知遥放下手。
她没觉得自己赢了。
许静经验比她多,真上比赛,对方不会给她这么多试探机会。可刚才那几步,是她自己走出来的,不是硬扛出来的。
许静摘下头盔,额前全是汗,忽然笑了下:“野路子?”
她朝周围那些人扫了一眼。
“谁家的野路子,能把人逼到绳边还收得住拳?”
这句话把刚才的嘲笑压下去不少。
姜知遥站在台上,胸口起伏很快,没有接话。她看见贺闻川站在台下,手臂垂着,神情还是淡,可那双一直盯着她脚步的眼睛终于移开了一瞬。
一个穿浅灰西装的男人从人群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张名片。
他鞋面干净,和场馆里满地的脚印不太搭。他没有先看姜知遥,反而先对许静点头:“许姐,状态不错,表演赛那边我让人再给你加一段采访。”
许静冷淡地“嗯”了一声,拎着头盔下台。她今天来不是替谁验货,她要的是下一场更好的赛事机会,没兴趣陪经纪人演热闹。
男人这才抬头,笑得很客气。
“姜知遥,是吧?周竞川,锐星赛事。”
他把一张名片递上来。
姜知遥没接。
周竞川也不尴尬,名片夹在两指间,语速平稳:“你今天的问题不是实力,是资历。注册、体检、赛事推荐,这些都有人能办。你缺的是一个知道怎么把你送上台的人。”
贺闻川从台阶旁走过来,站到姜知遥侧前方。
“她不需要你送。”
周竞川像是这才注意到他,笑意浅了一点:“贺教练,久仰。你这拳馆不是快撑不下去了吗?还挑人?”
“她的事,轮不到你包装。”
“包装?”周竞川把名片放到拳台边的绳套上,“现在谁不包装?她打得不错,但打得不错的人太多。她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
他看向姜知遥,目光落在她没来得及脱下的工装外套上。
“外卖员的女儿,仓库里练出来,没受过系统训练,一上来就把老选手逼退。这个故事,观众爱看,赞助商也爱看。”
姜知遥的手指慢慢收紧。
周竞川继续道:“你想靠一张张报名表等机会,可能等一年;跟我合作,下周就能有曝光,有比赛,有钱。你父亲跑一天外卖,赚不到你打一场的零头。”
贺闻川伸手,把那张名片拿起来,折成两半,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她不是你的短视频标题。”
周竞川看着垃圾桶里的纸片,神色没变。
“贺闻川,你还是老样子。”他说,“总觉得自己能把人护在拳馆里。可拳手要上台,总得见人。”
他说完,转身要走。
姜知遥却弯腰,从垃圾桶边把那两半名片捡了出来。
纸片沾了点灰,她拍了拍,塞进裤兜。
贺闻川的脸沉下来:“你拿它干什么?”
“留着。”
“留着等他替你卖故事?”
姜知遥抬眼看他:“至少他说了,怎么让我上台。”
“他也会决定你什么时候输,输给谁,输完以后还剩什么。”
“你怎么知道?”
贺闻川没立刻答。
训练台上,刚才被踩乱的白色胶带翘起一个角,场馆的风从侧门灌进来,吹得记分牌下面那张宣传纸来回拍墙。
“因为我见过。”他说。
姜知遥盯着他,像还想追问,可贺闻川已经拎起护具袋往外走。
“今天不算赢。”他背对着她,“明天早上六点,拳馆。你要是真想上正式比赛,就先学会别让别人替你决定怎么上。”
回出租屋的路上,姜知遥一直没把那两半名片扔掉。
她骑得慢,电动车电量只剩两格,路口红灯很长。路边一家小面馆正收摊,老板把写着“加面免费”的牌子往里搬,门口塑料凳上留着半碗没喝完的汤。
姜万里的电动车停在楼下,车后箱没扣严,里面露出一角蓝色雨衣。
姜知遥上楼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陌生号码发来的链接。
她点开,屏幕跳出一段不到一分钟的视频。画面晃得厉害,镜头从围观人群里挤进去,正好拍到她把许静逼到围绳边,又在最后收住拳。
视频标题是一行加粗红字。
“外卖员女儿赛场爆发,野路子怪力少女逼退资深女拳手!”
下面已经有几百条评论。
——这力气真离谱。
——看着像没训练过,纯靠狠。
——这种人上职业赛肯定有看头。
——外卖员女儿?怪不得这么能扛。
姜知遥站在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又灭。她把屏幕按黑,过了两秒,又重新点开。
视频里,她的脸被截得很清楚。工装外套、旧护腕、乱掉的头发,全被放大在镜头中央。
屋门没有关严,里面传出电视声。姜万里大概刚回来,正把外卖箱里的保温袋往外拿,塑料扣碰在桌边,发出轻响。
姜知遥把那半张名片按在掌心,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