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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0-04 09:30:53

凌晨四点十七分,厨房的灯还亮着。

姜知遥坐在折叠桌前,手机计算器的数字停在“4380”。她把报名表压在一只掉漆的搪瓷杯下面,杯口留着一圈没擦干净的水痕。表格最下面几行字很小——体检费、基础训练费、协会注册费、保险费。

她已经算了三遍。

银行卡里一千二百六十七,仓库这月预支能拿八百,旧手机卖掉大概五百。还差一大截。

门锁转了两下才打开,姜万里推着电动车进来,外卖箱上还绑着雨披,裤腿湿到小腿。他摘下头盔,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走,鞋底在门口垫子上蹭了两下,留下几块干掉的泥。

“还不睡?”他弯腰换鞋,声音发哑,“明天不用上班了?”

姜知遥没把报名表收起来。

姜万里看见那几个黑字,动作停住了。他把头盔放在鞋柜上,塑料扣碰到柜角,发出一声轻响。

“职业拳手测试报名表?”他把字念了一遍,抬起头,“你报这个?”

“嗯。”

“你哪来的钱?”

“我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去仓库多搬几晚货?”姜万里走到桌边,手指点在费用栏上,“你这点工资,拿去交体检,交训练,交注册,后面吃什么?房租谁交?”

姜知遥把计算器扣过来:“我会自己想。”

“你想个屁。”姜万里声音压得低,怕吵醒隔壁,又压不住火气,“上回打一场,你脸上那口子刚结痂,就觉得自己能去打职业了?人家拳手是从小练出来的,戴着护具都能把人打出事。你拿什么跟人打?”

“拿拳。”

“你那叫硬扛。”

她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一道声。

“你年轻时不也练过?”

姜万里脸上的疲惫顿了一下。他没接这句话,伸手去拿报名表。姜知遥先按住纸角,手背上有仓库搬箱子磨出的旧茧。

“别碰。”

“我是你爸。”

“所以你就能替我决定?”

厨房里只剩冰箱压缩机断断续续的响声。窗没关严,外头楼道感应灯亮了又灭,门缝里钻进一点冷风。

姜万里看着她,眼下发青,外卖服袖口沾着一小块油渍。过了几秒,他收回手,拿起桌上已经凉透的馒头咬了一口。

“明天把这东西撕了。”他说,“拳台不是你逞能的地方。”

他进了里屋,门没有关死。

姜知遥坐回去,盯着那张表,没动。

天快亮时,姜万里从里屋出来,外卖服已经换成一件旧夹克。他没叫醒女儿,只从她搭在椅背上的工装口袋里摸出银行卡,看了一眼余额,又原样放回去。

桌上的报名表被杯子压着,最上面一栏写着姜知遥的名字,笔画很重。

他站了片刻,抓起头盔出了门。

上午九点,老城区的雨停了,路边积水还没退。

姜万里把电动车停在一家修锁铺前,摘下头盔时,额前的头发全塌着。他没送单,先拎着一袋苹果进了铺子。

修锁的老陈正在给一把防盗门锁配钥匙,桌面上散着铜屑,放大镜压着半张褪色的收据。

“老姜,今天不跑单?”老陈抬头,“又接了大单?”

姜万里笑了笑:“有点事。老陈,我跟你商量个事。”

半小时后,他从铺子里出来,手里多了两百块,苹果一口没动。

他又骑去河边的洗车店、菜市场后门的面馆、以前常送药的社区诊所。有人塞给他三百,有人说月底才发工资,有人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问:“万里,是不是你闺女那事?网上那个打拳的姑娘,是她吧?”

姜万里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把借条写得一笔一画。

到下午,他跑了七个地方,借到一千八百。电动车电量只剩一格,后座箱子里压着几张折起来的借条,还有一副旧拳套。

那拳套是他从一个老客户的储物间里翻出来的,皮面裂了,腕带却还完整。老客户说不要钱,姜万里硬把两百塞在柜台上。

他骑到巷口,没立刻回家。

手机上跳出一条催单提示,是他和同事换班后留下的订单。他看着屏幕,手指悬在接单键上,最后按了取消。

另一边,拳馆的卷帘门开了一半。

姜知遥把扫把靠在墙边,地上已经扫出三小堆灰,里面混着断掉的胶布和不知谁踩扁的能量胶袋。她原本只是来找贺闻川问训练费能不能分期,没想到刚开口,对方就从前台抽屉里拿出一张排班表。

“清洁、整理器械、陪小孩做基础步法。”贺闻川把纸推过来,“按小时抵扣。报名费你自己交,拳馆不替你垫。”

姜知遥盯着那张纸,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你把我当什么?”

“想打职业的人。”

“我问的是,你把我当什么?”她把排班表推回去,“缺钱的?没路走的?还是你随手捡回来,擦地换训练的励志样板?”

贺闻川抬眼。他前台那张木桌边缘全是划痕,电脑旁放着半杯凉咖啡,杯壁上结了一层浅褐色的痕。

“你现在缺钱,这是事实。”

“我缺钱,不等于卖惨。”

“也没人让你卖。”贺闻川语气平直,“拳馆也缺人打扫,这是事实。你做事,拿抵扣,等价交换。你要觉得钱脏,可以不做。”

姜知遥抓起报名表,纸角被她捏得发皱。

“我宁愿不练,也不用你可怜。”

“那就别练。”贺闻川站起来,绕过前台,把一只装满消毒液的桶推到镜墙前,“门在那边。”

这句话像是把她直接往外赶。

姜知遥走到门口,手已经摸上卷帘门旁边松动的拉绳。门外有个送水工把桶装水往隔壁搬,水桶底部蹭过地面,留下一条湿痕。

她回头,看见镜墙上全是指印和汗渍。昨天训练的小孩用马克笔在最角落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拳套,旁边还有一道没擦掉的鞋印。

贺闻川没有看她,正蹲下去捡散在地上的跳绳。

姜知遥站着没动。

她想起检录台前那个裁判把手机还给她的样子,想起看台上那些人议论“野路子”,也想起周竞川那句“外卖员女儿的故事够卖座”。

每个人都想替她定价。

她把报名表塞回口袋,走回来,拿起拖把。

“我不签卖身合同。”她说。

“没人给你卖身合同。”

“我只做清洁和陪练,不拍视频,不接受采访,不让人拿我当宣传。”

贺闻川看了她两秒,从抽屉里拿出笔,在排班表背面写下几行字。

“不拍、不播、不接商业活动,训练安排提前告知。”他把纸递过去,“还有吗?”

姜知遥接过笔,在最后一行补了一句:报名费我自己交。

她写完,把纸按在桌上。

贺闻川点头:“可以。”

“但我不欠你人情。”

“你最好记住。”他说,“拳馆最不收人情账。”

她拧开消毒液,刺鼻的味道散开。第一桶水太脏,拖过半面镜墙,灰痕反而拉成了一道道。她换了第二桶,袖口湿了,手腕被旧护腕磨出红印。

贺闻川本来在带两个少年练步法,走到她身后时停了一下。

“左边漏了。”

“看见了。”

“不是镜子,是你站位。”

姜知遥握着拖把杆,抬头看向镜里。她拖地时总下意识把重心压在右脚,左侧空得厉害。

贺闻川站在她身后两步远,指了指她脚尖:“以后进攻别这么站。你右拳出去,左边像门没锁。”

“我是在擦地。”

“习惯不分场合。”

姜知遥没反驳。她把左脚往外挪了半寸,重新压住拖把。

傍晚,姜万里提着塑料袋回来时,拳馆门口的灯刚亮。

他隔着玻璃看见女儿跪在镜墙前擦最下面一排污渍,背上那件旧卫衣被汗浸出一块深色。贺闻川站在拳台边,正在给一个孩子缠绷带,动作很慢,没往这边看。

姜万里推门进去,塑料袋碰到门把手。

姜知遥回头:“你怎么来了?”

“路过。”姜万里把袋子往她怀里一塞,“吃饭。”

里面是两个还热着的肉包,一瓶豆浆,还有一只旧信封。

姜知遥摸到信封厚度,脸色变了:“这是什么?”

“借的。”姜万里别过脸,去看墙上褪色的课程表,“不够你就自己补,别指望我再给你弄。”

“你去借钱了?”

“少废话。”姜万里看向贺闻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钱不是白给的。她要练,可以,出了事你别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贺闻川没解释,只说:“训练计划和风险,我会先告诉她。”

姜万里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把头盔夹到腋下。

“知遥。”他走到门口,背对着她,“打拳可以,别把命打没了。”

门关上,门栓松,晃了两下才停。

姜知遥捏着信封,里面的钱有零有整,夹着一张修锁铺的借条。她没有数,只把信封放到前台,拿起抹布继续擦镜子。

直到整面镜墙露出原来的亮,她才直起腰。

镜子里,拳馆的吊灯照得人脸发白。她的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跳出来。

周竞川:姜小姐,周六晚八点,表演赛,出场费五万。你只要点头,注册和对手我来解决。

下面还附了一张电子合同截图。

姜知遥盯着“五万”两个字,手里的抹布滴下一滴脏水,落在刚擦干净的地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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