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笑意更深,拱手作揖。
“公子莫怪,在下想确认一二,可是苏墨苏公子?”
苏墨微微颔首。
“正是在下。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贾琏也不绕弯子,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
“在下贾琏。想必姑母曾提起过我。”
他指了指信封,语气笃定。
“这是姑母亲手所写,家书抵万金,公子查验便知。”
指尖触到那封书信的瞬间,苏墨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纸张上的字迹确是贾敏亲手所书,墨迹未干般透着熟稔的亲切感。
他在心底确认了眼前男子的身份,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原来是琏二爷亲自跑这一趟,倒是让在下受宠若惊了。”
贾琏摆了摆手,姿态亲昵得近乎自来熟。
“都是一家人,何必拘泥于这些虚礼?你姑母在信里可是把话说得很透,把你当自家骨肉看待。”
“既如此,按辈分论,你我该称兄道弟才是。”
“我年长你几岁,若不嫌粗鄙,唤一声二哥便妥帖了。”
苏墨神色淡然,仿佛早已预料到此番说辞。
“既然二哥盛情相邀,我便不再见外,听你的便是。”
听到这句应答,贾琏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这就对了嘛,贤弟,快随我来,家里长辈都在等着呢。”
“老太太惦记姑母多时了,你这一来,正好慰藉老人家的心意。”
客套话过罢,两人登车启程。
荣国府的下人手脚麻利,将随行的仆从安排妥当,车队随即驶入京城繁华地段。
路途之上,贾琏的热情几乎要溢出来,这种过分的热络反倒让苏墨心生警惕。
但他面上不显,心里门儿清:自己不过是走个过场。
只要把林家托付的礼物送到,替林妹妹问个好,任务便算完成。
至于后续?
他压根没打算在这艘注定沉没的破船上浪费时间。
明知结局不好还要往里跳,那不是深情,是蠢。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朱红大门前。
下车、进门,贾琏全程引路,目光却未曾离开过苏墨半分。
在他预设的剧本里,一个初进京城的年轻人,见到这等钟鸣鼎食之家,哪怕再镇定,也该流露出几分新奇或局促才对。
可眼前的少年,面色平静如水。
即便站在气势恢宏的荣国府门前,他眼中也没有半点波澜,更没有对奢华建筑的惊叹。
这份反常的沉稳,让贾眉宇间凝起一丝疑惑。
若是他知道贾琏在想什么,只怕要笑出声来。
前世故宫的琉璃瓦他踩过无数回,世界名胜打卡更是家常便饭。
区区一座国公府邸,也值得大惊小怪?
此时,贾琏已带着苏墨穿过重重院落,直奔老太太居所而去。
跨进院子门槛,贾琏先递了话。
不多时,鸳鸯迎上前来,脸上挂着得体笑意。
“二爷好,苏公子好。”
贾琏拱手还礼,语气熟稔:“鸳鸯姐姐言重了,前头应该都打点妥当?”
鸳鸯微微颔首:“早传过话了。老太太听闻苏公子驾到,欢喜得很,催着赶紧进去。”
贾琏侧身让路,嘴角噙着笑:“贤弟,请吧,老人家等着呢。”
苏墨神色平静,随他步入正堂。
太君端坐上位,周身透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与雍容。
这气场是多年养尊处优熬出来的,非一日之功。
但苏墨心里跟明镜似的。
外人只看她慈眉善目,他却知道这老佛爷心狠手辣,绝非善茬。
上前一步,苏墨躬身行礼。
“晚辈苏墨,给老太太请安。”
贾母闻言,面上笑意更浓,透着股长辈的关切。
“好孩子,快起来。这一路奔波,累坏了吧?”
“路上可还顺当?”
苏墨直起身,不卑不亢道:
“劳您挂念,一路太平,没出岔子。”
“林伯母特意让我代问好,顺便赔个不是。”
“这几年林伯父公务缠身,府中老人又接连离世。”
“家里里外外全靠伯母撑着,实在抽不开身。”
“伯母日夜惦记您,只是苦于俗务缠身,没法亲自过来请安。”
“望老太太海涵。”
贾母轻叹一声,摆摆手:
“罢了,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来不来都是次要的,只要一家子和和睦睦就好。”
“对了,黛玉身子可好些了?”
“那孩子先天不足,离了药罐子活不了。”
“一想起她,我这心里就堵得慌。”
苏墨冷眼旁观,心底泛起一丝讥讽。
若是不懂原著的人,怕真会被这副慈祥皮囊骗了去。
书里写得清楚,林如海夫妇双亡,黛玉寄人篱下。
结果呢?
凄凄惨惨死在寒冬腊月。
那时贾母明明健在。
难道她真不知道黛玉为何郁郁而终?
她什么都清楚,却任由悲剧发生。
苏墨没动。
他静静看着对面那张涂满脂粉的老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贾母这副悲天悯人的做派,看得他直想吐。
但他脸上连根皱纹都没多长一下,甚至嘴角还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老祖宗宽心。”
他开口,声音清朗平稳:“林妹妹身子骨已大好,不再让人忧心了。”
贾母眼底那点虚浮的关切这才落进实处。
她重重叹了口气,手帕在眼角按了按。
“好就好。”
“老婆子这把骨头都快入土了,还能惦记什么?”
“不过是一屋儿孙罢了。”
“见着你们一个个有出息,我这心里头才算是踏实。”
说着,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住苏墨。
“前几日收到敏丫头来信,说你今年在姑苏拿下了乡试解元?”
贾母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真真是个好苗子!”
“江南那块地界,水灵气重,养人更养才。”
“能在那么多书生堆里杀出重围,夺了头筹,可见你这肚子里的墨水有多深。”
话音未落,她的视线又斜刺里扫向一旁的贾琏。
眼神瞬间变了味道,带着嫌弃和恨铁不成钢。
“你看看人家慕白!”
“比你小好几岁呢,如今都在备春闱了。”
“你呢?成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文也考不上,武也没个像样的本事。”
“像什么话!”
贾琏被训得老脸通红,只能干笑两声,低头搓着手。
气氛一时有些僵。
苏墨却不着急,慢条斯理地替贾琏挡了一刀。
“老祖宗说差了。”
他语气恭敬,逻辑却严密得无懈可击。
“荣国府的门楣摆在那儿,二哥若想走仕途,荫封是个捷径。”
“只是二哥志趣不在官场罢了。”
这话听得贾母眉头一皱。
她摆了摆手,神色严肃起来。
“荫封算哪门子正道?”
“科举才是正途!”
“非二甲进士不能进翰林院。”
“非翰林出身,别想摸内阁的大门边。”
“那些靠祖荫上位的,没惊天动地的功劳,熬到四品就是天花板。”
“再往上爬?比登天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