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猛蹲在水潭边，毛笔尖刚浸入水面，潭水忽然翻涌起来。
数道黑影借着水雾遮掩，从对岸密林中暴射而出，无声无息地撞向后山树栅。墨绿色藤蔓断裂飞溅，粘稠汁液顺着断口淌下。
不过两三个呼吸，那几人已顺着新破开的窟窿钻了进去，身影被后山浓雾吞没。
一股阴冷气息从窟窿里漫出来，刺得蔡猛后颈汗毛倒竖。
那道树栅可不简单。三年前他玄功四层，自以为身手了得，想翻过栅栏去后山打野味，被老爹捉回来跪在祠堂整整一天一夜。
那藤蔓是先祖以特殊手法培育的“盘龙藤”，有灵性，刀斧难伤，如今竟被人硬生生撞开。
蔡猛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猛地顿住。
他今年十一岁，五岁起修《太上黄庭诀》，如今玄功六层，河车日夜自转，气机感应远比同龄人敏锐。此刻那股阴冷气息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引，像一根细针，轻轻拨动他的神魂。
“阿猛，来呀。”
一道低语毫无征兆地钻进脑海。蔡猛眉头紧皱，凝神去捕捉，那声音却已消散，只剩下瀑布轰隆隆的巨响。
紧接着，耳畔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又再度浮起。
“蔡家……灭绝……”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体内河车骤然一顿。
这不是幻听。蔡猛心头一凛，转头望向潭边青石，毛笔还搁在那儿。那是去年祖爷爷亲手赠他的物件，笔杆上刻着“猛儿勤学”四字。老祖两百多岁，常年云游，每回归来只单独召见他一人。
他盯着那支笔，迟疑了一瞬。
族中流言他不是没听过。蔡家有一桩千年旧约捆在老祖肩头，蔡家须向墨家输送一名“空灵之体”。那是蔡家血脉中千年难遇的体质，天生的修道胚子，也是旧约中约定的“钥匙”。
他记得老爹酒后失言，拍着桌子说，族中已经等了整整九代，如果再不出现空灵之体，那蔡家恐怕…
而方才那句“蔡家灭绝”，此刻还在他识海中隐隐回荡。
若是折返报信，雾气遮掩、山路复杂，等族中长辈赶来，闯入者定然早已遁走无踪。自己已是玄功六层，感应远超同辈，若能探明禁地异动、抓住线索，说不定能替家族消灾，也能让老祖另眼相看。
少年人咬了咬牙，身子一矮，如游鱼般钻进了藤蔓窟窿。
后山浓雾比平日稠厚数倍。白茫茫的雾气在古木间翻涌，老槐、古松只露出半截轮廓，像蛰伏的巨兽。脚下山路仅容一足，枯叶铺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蔡猛走出百余丈，雾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他抬起手掌，五指在眼前晃动，竟看不清指尖。
“不好！”
他停步欲返。可来路已彻底消失在白雾中，连方向都辨认不出。
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头顶。
他压下慌乱，运转《太上黄庭诀》，河车缓缓转动。
可此刻，身前浓雾忽然搅动旋转，缓缓腾出一处漆黑云窟。风声呜呜，自窟内传出。
气机向更远处探去，隐约感觉到云窟深处有极微弱的陌生气息在快速移动。
来路已断。
云窟就在眼前，缓缓旋转，像巨兽张开的大口。
蔡猛攥紧拳头，咬了咬牙，大步踏入云窟。
才走数步，一股强烈眩晕猛地袭来，天旋地转，五脏六腑像要被扯出体外。他慌忙抱住身旁一棵老树，树身竟也跟着微微震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搅动的力量才渐渐消退。
云窟尽头，一点微光若隐若现。
蔡猛拖着发昏的身子快步前行。光芒愈亮，浓雾渐散，眼前景象一点点清晰。
云窟尽头，竟是一处山洞。洞壁粗糙，一盏油灯火苗微弱，勉强撑起一小片光亮。
正中央一方青石台，台上铺着棋盘，黑白棋子错落。这棋局纹路玄奥，隐隐勾连神魂。
这绝非普通对弈棋盘。
石台四周，盘踞着三头异兽。左边白唇老鹿，白眉白须，头颅低垂。一头白鹤，羽白如雪，单足而立，姿态倨傲，一双眼睛半阖着，精光暗藏。一头白毛老猿，眼珠转动，透着几分狡黠。
三头异兽一动不动，目光全落在棋局上。可那股萦绕在它们周身的威压，却让蔡猛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三道气机沉静绵长、深不见底，蔡猛只在老祖身上感受过类似的气息，可老祖已是两百多岁的地仙，这三位，比老祖还沉、还深。
他咬住舌尖，靠刺痛强行稳住心神。
石台前的地面上，散落着几个黑色纸人，巴掌大小，折痕清晰，手脚俱全。
纸人胸口各有一道暗红符文，在油灯下若隐若现，像刚被人用指甲掐出来的。
蔡猛心中又是一凛。
视线无意间扫过白毛老猿的脖颈。
白色皮毛之下，有一圈细窄接缝，边缘微微翘起，缝隙里露出底下一层灰褐色短毛。
蔡猛心头一个大跳。
这哪里是什么异兽，这三尊模样，全是人戴着面具假扮的。他猛然想起曾在仓廪阁《玄门杂记》上瞥见的只言片语：修为通天的大能大多畏惧天道因果，常借阵法、法器、幻术行事，绝不亲身沾染杀业。
他们戴面具伪装异兽、隐匿真身，分明是为了避开天道因果。
一股刺骨恐惧顺着血液蔓延全身，他下意识往后抽身。可身后方才流转回旋的云窟通道，已然消散，洞口外浓雾翻涌，深不见底，退路彻底封死。
蔡猛喉头滚动，心底酸涩翻涌，却硬生生压下所有怯意，眼底只剩沉静。他终究只有十一岁，再如何天赋出众，面对三位深不可测的隐世大能，本能的恐惧依旧翻涌不止。但他半点慌乱也不敢外露。
狠狠咬住舌尖，血腥味漫开，靠剧痛拽住快要涣散的心神，目光死死钉在石台棋局之上。
棋盘之上劫争连绵、棋势诡谲，根本不似凡人对弈。
凝神细看间，其中一枚黑子微微颤动。同一时刻，他体内自转不息的河车骤然一滞，气海一麻，命门一跳，那枚棋子的颤动频率，竟隐隐对应着他道基运转的节奏。
这棋局，在“读”他的道基。
他心头大震，想要移开视线、切断牵连，可已经晚了。
黑白棋子骤然疯转，越转越快，化作无边混沌。
狂暴的神魂拉扯之力骤然锁死他的意识。
眼前彻底漆黑，蔡猛身躯一颤，直直栽倒下去。
意识沉沦的最后一瞬，两道冰冷至极的神识，死死锁住了他的神魂。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在识海之中沉沉响起：
“空灵之体，终究还是来了！”
那道蛊惑他入局的低语，又清晰无比，贴耳传来：
“蔡家，该还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