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冰凉刺骨,沉沉阵力压得人神魂发僵。
蔡猛深陷昏迷,躯体分毫不动,唯有一缕残识清醒悬浮,被困在躯壳之中,进退不得。幽暗山洞,灯火跳脱。阵前三道面具人影静立无声,于他们而言,宗族兴衰、年少生死,皆无重量。
仪轨全程由许长老主事。
他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声线冷平,无半分波澜,双手掐诀:
“混沌勾连神魂已成,先天空灵之体,机缘已至,即刻装鼎。”
钟长老立于侧位,守阵护法,只淡淡一语:
“阵基稳固,可行。”
唯有蔡长老心绪复杂至极。
世人只知他奉旨西行,三载跋涉,取回四十二章经,筹建白马寺,于取经途中得惊天仙缘,证就地仙果位。
却少有人知,当年蔡家孱弱飘摇,几近绝嗣。他投身墨家、立下不可逆的天道盟誓,只为借墨家势运,护住一族血脉。
千年已过,王朝更迭皆为浮尘。可今日,天道誓约临门,他必须亲眼看着自家空灵纯血后辈,沦为墨家炉鼎。
于心不忍,却不敢违天誓。
蔡愔嗓音低哑,唯一求情:
“许长老,留蔡家一线根脉。”
“不可。”许长老回绝干脆,无情无绪。
“昔年仙缘、宗族庇护,皆是墨家予你。履约,本分。”
“可否许他转世轮回,不入嵩山魂库?”
“本座从无徇私。此例一开,天道盟誓便成废纸。蔡愔,你比谁都清楚。”许长老眼角一跳,旋即恢复冷硬。
蔡愔肩头几不可察地塌了一瞬,随即重新挺直。
指尖微敛,终是默然垂袖,守阵不语。面具遮住了他的神情,却遮不住袖中那只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手。
钟长老的目光在蔡长老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里,说不清是怜悯还是警告。随即移开。
“开阵。”
许长老一声令下,棋盘阵纹血色亮起。
万千赤红细如星丝的神线自虚空衍生,瞬间扎入蔡猛周身窍穴,根植经脉、穿透气海。无痛,却神魂震颤。
六年《太上黄庭诀》的苦修,河车自转的纯正道基,正在被墨家古老秘术蛮横冲刷、替换、重塑。
蔡猛残识剧痛翻涌,听不懂千年盟约、地仙算计,只死死抓得住耳边两个冰冷词汇。
装鼎。移魂。
他不知道这两个词的全部含义,但本能告诉他:装鼎,是把他变成容器,移魂,是把他从容器里倒出去。
原来我就是那个空灵之体!现在想起“猛儿勤学”是多么的讽刺。
他自小修心稳性,从不认输,可今日面对仙尊算计、宿命碾压,他恨,可他连恨的力气都没有。
这群高高在上的长辈,要洗尽他的本我、驯化他的躯体,将他这具天赐空灵之体,硬生生炼成可供外人取用的炉鼎。
片刻,阵纹收敛。
许长老冷然宣判:
“装鼎圆满。移魂,封百会。”
无形巨手覆顶而下,扣住少年神魂,不顾残识拼死挣扎,猛地向外一扯。
神魂离体,凌空漂浮。
蔡猛悬在半空,低头望着石台上那具稚嫩苍白、死寂无声的肉身。
许长老单手食指点向肉身头顶,百会穴血色符文层层叠落,彻底封死归路,断了他一切重回肉身的可能。
“纳魂入葫。”
赤红葫芦悬空,吞吸之力笼罩四方。
少年魂魄无力抗衡,瞬间被卷入葫芦中。葫盖闭合,符文锁死,方寸黑暗彻底囚锁神魂。
躯壳成鼎,魂魄为囚。
“仪轨礼成!我即刻携炉鼎、魂葫,风遁嵩山,巨子翘首千年,片刻不得耽搁!”
许长老话音不落,青风炸涌,带着一人一葫芦飞出山洞,冲破洞口浓雾,直冲万丈云天。
高空风烈,流云飞逝。许长老驾着风遁,一路疾驰。
葫芦内一片死寂。蔡猛魂魄不停颠簸震荡,那种颠簸不是皮肉的感知,是神魂本身的震荡,每一下都像有人攥着他的魂魄往石头上摔。
不甘与执拗在神魂深处疯狂翻涌。他不想死,不认命,不愿覆灭,一缕极淡极纯粹的执念,在颠簸中悄然散发。
神魂最深处那缕执拗执念,隐隐牵动了某种未知的浩瀚存在。
下一刻,天地骤静。
长风凝滞,流云定格,世间一切术法气机尽数冰封。
一抹横贯万古的猩红霞光,无根无兆,骤然垂落天地。天威覆压四野,霸道莫测。
蔡猛困于葫芦中,不见外景,只清晰感知到,禁锢他神魂的诡秘符文,正飞速暗淡、崩解、失效。
紧随而至的,是高空一声沉闷巨响。
许长老遭到重创,神魂空白,浑身脱力,当场昏迷,双手彻底松开。
空灵肉身、那变白的葫芦,还有许长老本人,纷纷从万丈高空坠落。
两个人体都是极速坠落,唯有那只由红变白的葫芦,随风飘远。
葫芦由红转白,是千年符文一朝散尽的征兆。那猩红霞光破的不只是禁制,更是葫芦本身承载的墨家千年积蓄。
“砰!”
落地撞击的刹那,本就符文尽毁的魂葫,彻底爆碎。气浪席卷山林崖壁,群雀惊飞、振翅纷乱。
禁锢彻底消散。
蔡猛魂魄脱困,感知尽失,唯有一丝丝本能地“嗅”向四方。哪里有生机?哪里有温热?他拼命想抓住什么,什么都好…
下方,一只小山雀刚被气浪震死,原魂已散,躯壳尚温。蔡猛魂魄如溺水者抓住浮木,一头扎了进去。
筋骨重塑,血脉更迭,种族彻底置换。
随雀鸟躯体相融的瞬间,种族天赋自生。
良久,昏沉意识缓缓回笼。
耳畔不停萦绕着柔软、急促、焦灼的啾鸣。是一只幸存的雌山雀,正盘旋往复,焦急找寻、呼唤同伴。
那叫声又急又软,尾音轻颤,让他恍惚想起幼年时,羊徽瑜姐姐唤他回家吃饭的语调。泰山羊氏的那位小姐姐,每次回门都给他带蜜饯。
蔡猛少年心性未改,人类认知未曾褪去,清脆雀语落入感知,自动化作一道软糯慌张、清甜真切的少女声音,声声入耳。
与此同时,草丛深处,一股冰冷的腥气漫了过来。鳞皮摩擦荒草的窸窣声越来越近,夹杂着信子吐出的嘶嘶轻响。
一条野鸡脖子花蛇,被爆炸余波惊动,正悄然游掠而来。竖瞳死死锁定崖壁边的弱小雀躯,腥风吞吐,无声蓄势,只待一瞬扑杀。
涧水流经的崖底乱石滩上。
昏迷的许长老缓缓醒来。他伤势极重,神魂受损,浑身骨骼尽断,奄奄一息。
风静山幽,他满目空荡,双手空空。
千载难逢的空灵炉鼎,一朝尽失。身为地仙,执掌仪轨,却于半途彻底崩盘。
蔡长老会怎么反应?墨家千年布局如何善后?而他这个执掌仪轨的地仙,又拿什么去面对巨子的问责?更让他脊背发寒的是,天道盟誓反噬,谁来承担?
茫茫山林,只剩寒凉与骇然。
而他不知道的是,葫芦炸碎的瞬间,一缕比墨家更古老的气息,已然遁入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