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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0-04 15:59:50

石台冰凉刺骨,沉沉阵力压得人神魂发僵。

蔡猛深陷昏迷,躯体分毫不动,唯有一缕残识清醒悬浮,被困在躯壳之中,进退不得。幽暗山洞,灯火跳脱。阵前三道面具人影静立无声,于他们而言,宗族兴衰、年少生死,皆无重量。

仪轨全程由许长老主事。

他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声线冷平,无半分波澜,双手掐诀:

“混沌勾连神魂已成,先天空灵之体,机缘已至,即刻装鼎。”

钟长老立于侧位,守阵护法,只淡淡一语:

“阵基稳固,可行。”

唯有蔡长老心绪复杂至极。

世人只知他奉旨西行,三载跋涉,取回四十二章经,筹建白马寺,于取经途中得惊天仙缘,证就地仙果位。

却少有人知,当年蔡家孱弱飘摇,几近绝嗣。他投身墨家、立下不可逆的天道盟誓,只为借墨家势运,护住一族血脉。

千年已过,王朝更迭皆为浮尘。可今日,天道誓约临门,他必须亲眼看着自家空灵纯血后辈,沦为墨家炉鼎。

于心不忍,却不敢违天誓。

蔡愔嗓音低哑,唯一求情:

“许长老,留蔡家一线根脉。”

“不可。”许长老回绝干脆,无情无绪。

“昔年仙缘、宗族庇护,皆是墨家予你。履约,本分。”

“可否许他转世轮回,不入嵩山魂库?”

“本座从无徇私。此例一开,天道盟誓便成废纸。蔡愔,你比谁都清楚。”许长老眼角一跳,旋即恢复冷硬。

蔡愔肩头几不可察地塌了一瞬,随即重新挺直。

指尖微敛,终是默然垂袖,守阵不语。面具遮住了他的神情,却遮不住袖中那只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手。

钟长老的目光在蔡长老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里,说不清是怜悯还是警告。随即移开。

“开阵。”

许长老一声令下,棋盘阵纹血色亮起。

万千赤红细如星丝的神线自虚空衍生,瞬间扎入蔡猛周身窍穴,根植经脉、穿透气海。无痛,却神魂震颤。

六年《太上黄庭诀》的苦修,河车自转的纯正道基,正在被墨家古老秘术蛮横冲刷、替换、重塑。

蔡猛残识剧痛翻涌,听不懂千年盟约、地仙算计,只死死抓得住耳边两个冰冷词汇。

装鼎。移魂。

他不知道这两个词的全部含义,但本能告诉他:装鼎,是把他变成容器,移魂,是把他从容器里倒出去。

原来我就是那个空灵之体!现在想起“猛儿勤学”是多么的讽刺。

他自小修心稳性,从不认输,可今日面对仙尊算计、宿命碾压,他恨,可他连恨的力气都没有。

这群高高在上的长辈,要洗尽他的本我、驯化他的躯体,将他这具天赐空灵之体,硬生生炼成可供外人取用的炉鼎。

片刻,阵纹收敛。

许长老冷然宣判:

“装鼎圆满。移魂,封百会。”

无形巨手覆顶而下,扣住少年神魂,不顾残识拼死挣扎,猛地向外一扯。

神魂离体,凌空漂浮。

蔡猛悬在半空,低头望着石台上那具稚嫩苍白、死寂无声的肉身。

许长老单手食指点向肉身头顶,百会穴血色符文层层叠落,彻底封死归路,断了他一切重回肉身的可能。

“纳魂入葫。”

赤红葫芦悬空,吞吸之力笼罩四方。

少年魂魄无力抗衡,瞬间被卷入葫芦中。葫盖闭合,符文锁死,方寸黑暗彻底囚锁神魂。

躯壳成鼎,魂魄为囚。

“仪轨礼成!我即刻携炉鼎、魂葫,风遁嵩山,巨子翘首千年,片刻不得耽搁!”

许长老话音不落,青风炸涌,带着一人一葫芦飞出山洞,冲破洞口浓雾,直冲万丈云天。

高空风烈,流云飞逝。许长老驾着风遁,一路疾驰。

葫芦内一片死寂。蔡猛魂魄不停颠簸震荡,那种颠簸不是皮肉的感知,是神魂本身的震荡,每一下都像有人攥着他的魂魄往石头上摔。

不甘与执拗在神魂深处疯狂翻涌。他不想死,不认命,不愿覆灭,一缕极淡极纯粹的执念,在颠簸中悄然散发。

神魂最深处那缕执拗执念,隐隐牵动了某种未知的浩瀚存在。

下一刻,天地骤静。

长风凝滞,流云定格,世间一切术法气机尽数冰封。

一抹横贯万古的猩红霞光,无根无兆,骤然垂落天地。天威覆压四野,霸道莫测。

蔡猛困于葫芦中,不见外景,只清晰感知到,禁锢他神魂的诡秘符文,正飞速暗淡、崩解、失效。

紧随而至的,是高空一声沉闷巨响。

许长老遭到重创,神魂空白,浑身脱力,当场昏迷,双手彻底松开。

空灵肉身、那变白的葫芦,还有许长老本人,纷纷从万丈高空坠落。

两个人体都是极速坠落,唯有那只由红变白的葫芦,随风飘远。

葫芦由红转白,是千年符文一朝散尽的征兆。那猩红霞光破的不只是禁制,更是葫芦本身承载的墨家千年积蓄。

“砰!”

落地撞击的刹那,本就符文尽毁的魂葫,彻底爆碎。气浪席卷山林崖壁,群雀惊飞、振翅纷乱。

禁锢彻底消散。

蔡猛魂魄脱困,感知尽失,唯有一丝丝本能地“嗅”向四方。哪里有生机?哪里有温热?他拼命想抓住什么,什么都好…

下方,一只小山雀刚被气浪震死,原魂已散,躯壳尚温。蔡猛魂魄如溺水者抓住浮木,一头扎了进去。

筋骨重塑,血脉更迭,种族彻底置换。

随雀鸟躯体相融的瞬间,种族天赋自生。

良久,昏沉意识缓缓回笼。

耳畔不停萦绕着柔软、急促、焦灼的啾鸣。是一只幸存的雌山雀,正盘旋往复,焦急找寻、呼唤同伴。

那叫声又急又软,尾音轻颤,让他恍惚想起幼年时,羊徽瑜姐姐唤他回家吃饭的语调。泰山羊氏的那位小姐姐,每次回门都给他带蜜饯。

蔡猛少年心性未改,人类认知未曾褪去,清脆雀语落入感知,自动化作一道软糯慌张、清甜真切的少女声音,声声入耳。

与此同时,草丛深处,一股冰冷的腥气漫了过来。鳞皮摩擦荒草的窸窣声越来越近,夹杂着信子吐出的嘶嘶轻响。

一条野鸡脖子花蛇,被爆炸余波惊动,正悄然游掠而来。竖瞳死死锁定崖壁边的弱小雀躯,腥风吞吐,无声蓄势,只待一瞬扑杀。

涧水流经的崖底乱石滩上。

昏迷的许长老缓缓醒来。他伤势极重,神魂受损,浑身骨骼尽断,奄奄一息。

风静山幽,他满目空荡,双手空空。

千载难逢的空灵炉鼎,一朝尽失。身为地仙,执掌仪轨,却于半途彻底崩盘。

蔡长老会怎么反应?墨家千年布局如何善后?而他这个执掌仪轨的地仙,又拿什么去面对巨子的问责?更让他脊背发寒的是,天道盟誓反噬,谁来承担?

茫茫山林,只剩寒凉与骇然。

而他不知道的是,葫芦炸碎的瞬间,一缕比墨家更古老的气息,已然遁入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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